祠堂里。
午后,日头偏西,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半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两杯茶,摆在桌上。
——郑明远那杯,起先没动。
他坐着,手放在膝上,没端。李玄看在眼里,也没催。茶是待客的,客人不喝,主家不能劝;客人什么时候喝,是他的事。
两人落座。
郑明远坐客位(东边),李玄坐主位(西边)。
坐下之后,郑明远先开口了。
族学有章法。他说。
——六个字。
李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只是认字算数,他说,谈不上章法。
——这是谦。
郑明远听着,摇了摇头。
能坚持三年,就是章法。
——这句话,他说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
说完,他看了李玄一眼。
那一眼,李玄接住了。
郑明远接着说:
我在北境见过很多家族,族学办不下去的多。
——这一句,是他今天说的,最重的一句。
李玄听着,没有接话。
他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北境。
又是北境。
上次在郡城的正屋里,郑明远讲北境,讲的是矿脉、家族、争斗、合股。讲的是争,会两败俱伤;合,反倒都活。
这一次,他又提北境。提的不是矿,是族学。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从北境带过来的,不只是故事,是一双眼睛。
一双在北境看了十几年、看惯了家族起落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看一个家族的族学,看的是什么?
看的不是孩子们念书好不好听,不是屋子干不干净,是——
这个家族,有没有往里投东西。
办族学,是花钱的。养先生,备纸笔,管孩子吃饭,一办三年,年年要出。这在北境那些办不下去的家族眼里,是最先被砍掉的一笔开销——因为族学不产粮、不出矿、不炼丹,它产出的人,要十年二十年后才见着。
急着活下去的家族,等不起十年二十年。
——所以他们把族学砍了。
砍了,眼前的粮省下来了,可十年后,族里没人了,就散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看着郑明远。
郑明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看了两息。
——这两息里,谁都没说话。
可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这句话,是在李家。
不是在夸族学办得好,是在认——李家是一个往里投东西的家族,是一个等得起十年二十年的家族,是一个不会因为眼前的难,就把根刨掉的家族。
——这样的家族,才配谈,才配谈。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郑明远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
他喝了一口,放下。
——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还是没出声。
然后他开口了。
丹药的事照旧,他说,下个月照常送。
——这一句,来得突然,也来得自然。
突然,是因为他今日一整天没提丹药,没提供应,没提品质说明,没提五十枚还是三十枚。李玄心里还以为他今日专程来看族学,别的事不谈。
自然,是因为——他看完了族学,心里有了数,回头把丹药这件事,轻轻点了一句,表示这事没变,照旧走。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一个字。
郑明远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丹药的事。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看着门口那片光。
然后,他起身了。
——告辞。
李玄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祠堂门口。
郑明远跨过门槛,到了门外。
——在门槛上,他停了一步。
就一步。
停住了,回过头。
——看了一眼祠堂的匾额。
李氏宗祠四个字,黑漆底,金字,年头久了,金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的黑,可字还是清楚的。
郑明远看的,就是那四个字。
他的目光在匾上停了约莫两息,从右往左,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去——李、氏、宗、祠——然后收回来。
——这一眼,跟吕文良在铺子里看李记药铺那一眼,是一模一样的。
李玄站在他身后,把这个记在心里。
吕文良看铺子的匾,是确认李家在郡城有实实在在的买卖。
郑明远看祠堂的匾,是确认李家在青溪郡有实实在在的根。
——一个是末,一个是本。
看完了本,他心里那个,才算是完整的。
郑明远收回目光,转过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李玄。
郑某初来,他说,很多事不熟。
——这句话,是补的。
李玄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以后免不了,郑明远接着说,还要请教李族长。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这两个字落地,李玄的心里,了一下。
他脸上不动,只拱了拱手。
郑大人客气。他说。
——五个字。
郑明远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门。
——吕文良在门外等候。
他站在院子外头,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一只锦盒。
——空的锦盒。
就是李玄上次送丹用的那种紫檀锦盒。盒盖是合着的,上头系着布绳,十字。可盒子是空的——里头的东西,早被郑明远留下了(那两枚样品丹),或者今日带来了又取出了什么,如今空着,由吕文良提着。
李玄看了一眼那只空锦盒,没问。
他心里明白:郑明远今日来看族学,是轻车简从;那只空锦盒,是他随身带着的,也许装了些文书、纸笔,也许什么都不装,只是个习惯——像有些人出门总提着个匣子。
不重要。
重要的是:郑明远走了。
——马车出了村,往南去了。
李玄站在祠堂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他心里,把今日这一整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郑明远进村,看族学,坐最后头看了半节课,说教得实,拿李承志的图看,双手拿、双手放,手指按了按纸边。出来问族学开了几年,李玄答,他没再问。到祠堂,说有章法能坚持三年就是章法,说北境很多家族族学办不下去。说丹药照旧。临走看祠堂匾额,说以后免不了还要请教。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一句话:
今日这一趟,郑明远没白来。
他看的是族学,落的是李家能立住这几个字。
而且——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今日说的那句以后免不了还要请教,不是客套。
一个郡守,说一族之长,这话听着谦,其实是铺路。
铺什么路?
铺往后我要办什么事,需要李家配合的路。
今天看族学,是看李家有没有。
往后要办的事,需要,也需要——李家的丹、李家的灵田、李家的渠道。
——他今天把这两个字先说出来,是先把话头留着。等那一天真来了,他开口就不是,是我上次说过要请教你的。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
——北坡方向,日头照着,山是青灰色的,静着。
旧路在山里,什么都看不见。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走进祠堂。
桌上,那两杯茶还在。
——郑明远那杯,喝了一口,剩了大半,已经凉了。
李玄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倒了,把杯子放回托盘。
然后他坐在太师椅里,手放在膝上,看着那面密密麻麻的牌位墙。
祠堂里静。
香早燃尽了。
窗外,风起了,吹得院里那丛竹子地响。
响了半天,风里夹了点别的东西——是村里谁家做晚饭的柴火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一丝一丝地飘进来。
李玄坐在那儿,听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