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赴约之后,李玄又去了一趟矿上。
这一趟,不是为了郑明远的事——是为了紫英丹的库存。
供应郑明远占了产能,破障丹那一路被抽走了大半。李玄心里要算一笔账:破障丹被抽走,族里自用的还够不够?够不够,得看紫英丹的库存顶不顶得上。
紫英丹是李家丹房里,性子最稳、成丹率最高的一种。它不比破障丹金贵,可它是族里日常用得最多的——子弟练气岔了气用,老人温养用,外伤内服也用。破障丹供出去了,紫英丹就得顶上。
他上了矿道,进了洞。
洞里还是那样。
滴答,滴答。水从岩缝里渗出来,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一天到头,一年到头,永远是一个节奏。
主洞道,三个拐弯,下坡,到石腔。
腔子里有光。
——两样光。
一样是那道灵脉缝的青白,幽幽的,在腔子最里侧的岩壁上,从顶上斜下来,一直扎进地底。
另一样,是银的。
引流阵的银精光,在右边那面石壁的细管里流着。冷冷的白,从管子里慢慢地过,流过那些接头,流到丹炉底下,汇成一小片静静的银色光晕。
——银精光漫出来,照在石壁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玄站着,沈岳蹲着。
两人的影子,被这层银光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得歪歪扭扭,随着光一起微微地晃。
丹炉旁边,堆着几袋新采的银精矿石。
袋子是粗布的,敞着口,里头的矿石是暗灰色的,一块一块,棱角分明,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光。这是前几日从矿上采下来的,还没入炉。
沈岳蹲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在炉灰里慢慢地拨。
——他拨灰的动作,跟李玄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慢,一下,停一停,再一下。
李玄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住。
族长。沈岳没回头。
沈岳把铁钳抽出来,在炉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转过身。
他走到丹炉旁边那个石台前,从台上拿过一个瓷瓶。
——白瓷瓶,拇指粗,瓶口塞着塞子,塞子上裹着布,布外头贴着张红纸。
他把瓷瓶,往李玄那边推了推。
这个月三百枚。他说。
——五个字。
李玄伸手,把瓷瓶拿起来。
瓶是凉的,瓷的凉。他拔开塞子,往里看了一眼。
瓶里是紫英丹。一枚一枚,黄豆大,深紫发暗,挤在瓶底,幽幽地发着那层淡紫的光。
他没有倒出来数——三百枚这个数,沈岳报出来的,就是准的。沈岳报数,二十年没错过一次。
他把塞子塞回去,把瓷瓶放回石台上。
——放的时候,瓶底与石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可在这静腔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玄的手,在瓶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然后他开口了。
引流阵的材料,他说,什么时候要?
——这一问,是他今天真正要问的。
上次来,他看见了那个接头的老化——胶发暗,铜箍生了绿锈,缝被撑开一线,银精光从那一线里渗出来一点,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贴在壁上,不散。
他上次没提。今天提了。
沈岳听着,把铁钳放下,伸手在丹炉外壁上抹了一把。
——抹下一层薄灰。
灰是黑的,细的,沾在他指腹上。他把指头捻了捻,灰就散了。
两年内不用。他说。
——六个字。
李玄了一声,等着。
沈岳接着说:
但材料要提前备。
他顿了顿,一样一样地数:
阵基石和银精粉,都是常备的,库里有。
朱砂可以多存些。
——朱砂。
李玄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朱砂是封胶用的。引流阵的接头,靠那层暗色的胶封着;胶里要掺朱砂,掺了才镇得住灵气的渗。朱砂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这东西有优劣——上等的朱砂,颜色正,镇得住;次等的,镇不住,几年就散。
要多少?李玄问。
多存无妨。沈岳说,这东西放不坏,存着不占地。真到用时,不够就麻烦了。
李玄点了点头。
——他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两年内不用,可材料要提前备。
为什么要提前备?
因为等到要换的时候再备,就来不及了。换阵是个大工程——挖槽、起旧管、嵌新管、封胶、箍铜,中间灵脉不能断流,得沈岳这样的人死盯着。那时候要是缺一袋朱砂、少一块阵基石,工程就得停。停一天,丹炉就多停一天,供应就多断一天。
而供应断了,郑明远那边怎么交代?
——所以提前备。
备着,用不上是白占地方;可真到要用时没有,那就是大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开口:
你去列单子。
让李安去办。李玄说,单子列清楚——什么料,多少,哪儿能买到,大概什么价。列好了,我让人送城里去。
沈岳应道。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阵基石要整的,不要碎的。碎的嵌进去,接缝多,更容易漏。
——这一句,是沈岳今天说的,最实在的一句。
李玄听懂了:阵基石要整。
整的石头,嵌进槽里,是一整段,接头少;碎的石头拼起来,接头多,每一个接头都是一处可能漏的地方。
——这就是上次那个接头老化的道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记下,重重点头:
记下了。要整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丹房日常的——这个月的火候、成丹率、材料进出。
沈岳答得极简,可每一个数都准。
说到最后,李玄转身要走。
——走到腔口,他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那面壁一眼。
银精光还在管子里流。冷冷的白,从灵脉缝那边过来,一路往下,流到那些接头的地方,光顿一顿,再往前。
那个老化的接头还在。
胶更暗了一点,铜箍上的绿锈更厚了一点,那一线缝——李玄看着,觉得它好像又宽了些。
宽了多少?看不出来。也许没有宽,是他心里记着它,所以看着它宽。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没到。
两年内不用。这句话,沈岳说了。两年,是余地。
他要在这两年里,把该备的备齐,把该算的算清,把该想好的预案想好。到那时候,换阵和供应撞上了,他心里有数,不慌。
现在——不提。
李玄走出腔子,上坡,出洞。
洞口外,日头正好。春深的日头,暖,照在身上有分量。坡上的草绿了,矮松抽了新芽。
李玄解下青骢的缰绳,翻身上马。
回吧。他说。
沈岳站在洞口的暗处,看着他走。
——那匹青骢下了坡,上了矿道,往村里去。
沈岳站在洞口,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洞。
洞里,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上,银精光还在冷冷地流着。
流到那个接头处,光顿一顿,从那一线缝里渗出来一点,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
贴在壁上。
不散。
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