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周通从矿洞里出来。手里没有刀,握着一把戟。戟很长,比人还高,月牙刃在晨光下闪着蓝光。戟杆是黑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破而后立”。是李玄请铁匠刻的,刻了两天,铁匠的手磨出了血泡。
李虎站在矿洞口,看着那把戟。
“周先生,换兵器了?”
“换了。刀太轻,戟重。”
“重了好。重的稳。”
周通握着戟,挥了一下。戟很重,风声很粗,像有人在吼。他又挥了一下,戟从左边划到右边,月牙刃切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声音很尖,像哨子,远处树上几只鸟惊飞了。
“好戟。”李虎说。
周通没有回答。他看着戟杆上的那四个字。“破而后立。”破什么?立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王阀的客卿。他是李家的客卿。王阀给他的玉扳指还了,剑还了,袍子还了。什么都没留。只剩下这条命。
“周先生,练练?”李虎拔出虎魄。
周通看着他。李虎的刀很宽,很重,刃口磨得雪亮。刀背上的虎纹在阳光下很清晰,一道一道的,很深。刀柄上的麻绳缠了三道,勒得很紧,手心出汗也不会滑。
“练练。”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李虎先出手,刀从左边劈过来,风声很重。周通侧身躲开,戟杆挡在刀前面。刀撞在戟杆上,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李虎退了一步,周通也退了一步。
“好力气。”周通说。
“好稳。”李虎说。
两个人又打在一起。刀重,戟长。刀快,戟稳。李虎的刀劈、砍、扫,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周通的戟刺、挑、砸,每一戟都沉甸甸的。打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李虎的额头出汗了,周通的呼吸也重了。两人同时收手。
“周先生,你以前用剑,现在用戟。剑轻,戟重。你怎么适应的?”
周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戟插在地上,月牙刃卡进土里,立住了。“剑是刺,戟是砸。刺要快,砸要狠。快的人先出手,狠的人后出手。但狠的人出手了,就不用再出手了。”
李虎想了想。“俺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重刀力气大,轻刀速度快。力气大不如速度快。速度快的人,先出手。先出手的人,先赢。”
“你爹说的对。”
“那你为什么还用戟?”
周通看着手里的戟。戟很重,月牙刃很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因为我不是先出手的人。我是后出手的人。后出手的人,不能快,只能狠。”
他转过身,往矿洞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李虎。”
“嗯。”
“你爹的刀,断了。”
“断了。”
“你不心疼?”
李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虎魄。刀很重,刀背上的虎纹很深。“心疼。但断了还能接。俺爹说的。”
周通没有说话。他走进矿洞,消失在黑暗中。李虎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虎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祠堂走。
李玄在祠堂里坐着,面前摊着账册。李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族长,影堂的消息。王渊调兵两百人,已经从中州出发了。两个金丹后期,四个金丹中期,六个金丹初期。一百八十八个筑基。带队的是王渊本人。预计十天之内到青溪郡。”
李玄放下笔。“十天。”
“十天。”李七把纸条放在桌上,“探子说,王渊这次是来拼命的。王阀老祖给了他死命令——拿不下李家,就不用回去了。”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十天。沈岳的紫英丹能炼多少?”
“一天五枚。十天五十枚。”
“不够。”
“不够也得够。”李七的声音很平,“族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周明来找我了。”
李玄转过身。“周明?找你做什么?”
“他说,王阀也找过他。让他当内应。给的条件是——事成之后,周家拿李家的矿。”
“他答应了?”
“没有。”李七的手按在影刺上,“他说他想了想,想明白了。王阀靠不住。以前靠不住,现在也靠不住。”
李玄沉默了很久。“周明这个人,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
“那咱们信他?”
“不信。但他的兵在我们手里。他一个人,翻不了浪。他的二十个人,归李虎管。周明自己,盯住。”
“是。”
李七走了。李玄一个人站在窗前。十天。时间不够。但不等也得等。
李虎从门口进来。“族长,王渊十天后到?”
“十天后。”
“沈先生的丹——”
“不够。你的阵——”
“还不够熟。”
“那就练。练到够为止。”
李虎站在那里,没有走。“族长,俺有一件事想问。”
“问。”
“俺爹说过,杀人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孙伯庸杀了他儿子,保护了谁?”
李玄转过身,看着他。“保护了孙家。也保护了李家。如果他不杀孙文,王阀就会知道孙家不可靠。知道了,就会用更狠的手段。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
李虎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他转身走了。
傍晚,李三娘从矿洞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粥渣。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沈先生喝了几口粥,又去炼了。今天的五枚炼完了,他说还能再炼一枚。”
“他的身体——”
“撑不住。”李三娘的声音很轻,“但他不停。我劝了,不听。”
“那就别劝。”李玄站在窗前,“你看着他。他倒了,你扶他。他醒了,你给他端饭。别让他死。”
李三娘站在那里,没有走。
“族长,沈先生说他师父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块半成的紫英。半成。他炼了一辈子。沈先生炼到了十成。他要是死了,是不是比他师父强?”
李玄转过身。“不是。”
李三娘愣了一下。
“他师父炼了一辈子,炼到半成。他没放弃。沈岳炼到了十成,但他师父教他的东西,他还没教给别人。传承没断,才是强。”
李三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天黑了。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账册摊在桌上,烛光照在纸面上,黄黄的。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二月二十五,周通戟成。王渊十天后至。沈岳日炼五枚。”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