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李七从郡城带回来一个消息。
“王阀来人了。王渊。金丹后期。住在刘正风家里。”
李玄正在矿上看沈岳炼紫英。他放下手里的矿石,走出矿洞。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刘正风亲自去城门口接的。排场很大,十辆马车,五十个护卫。”
“见了谁?”
“还没见。在刘正风家里待着,没出门。刘正风每天去请安,说几句话就走。”
李玄往山下走。李七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赵家那边呢?”
“赵刚在收拾东西。赵天罡还躺着,起不来了。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赵家的人这半个月就要走。”
“走之前,王渊来了。”李玄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青溪岭,“赵天罡说得对。赵家走了,王阀就来。”
“族长,金丹后期——”
“我知道。”李玄继续走,“打不过。但矿不能卖。”
“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
回到祠堂,李玄坐下来,翻开账册。灵石、丹药、紫英、银精。每一样都算了一遍。七万灵石,四百枚破障丹,二十三块紫英,三千斤银精。够干什么?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李七。”
“在。”
“传话给孙伯庸和吴道远。王渊来了。让他们小心。”
“是。”
李七走了。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窗外的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赵天罡说的话:“王阀不会罢休。你赢了赵家,王阀就来了。”
来了。比预想的快。
七月初五,李玄去了郡城。
一个人,一匹马。到郡城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城门口的兵换了,穿的是王阀的号衣,蓝底黑边,腰板挺得笔直。以前那些兵歪歪斜斜的,这几个像插在地上的桩子。
他进了城,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穿的衣裳比本地人好,说话带着中州口音。看东西的眼神不像在买东西,像在清点货物。一个卖菜的老头蹲在路边,面前的菜摊子没人光顾。几个穿蓝袍的人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玄直接去了孙伯庸家。
孙伯庸在书房里坐着,面前的茶凉了,没喝。脸很灰,像墙皮。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王渊的事,你听说了?”李玄坐下来。
“听说了。”孙伯庸给他倒了一杯茶,手在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金丹后期。住在刘正风家里。三天没出门。”
“见了谁?”
“还没见。但刘正风说了,王渊这次来,是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郡域小比。八月初一。王渊当裁判。”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小比?”
“郡守府发的文告。前三名发立族令。有了立族令,就是青溪郡认可的世家。可以在郡城开铺子、买灵田、招散修。”孙伯庸看着他,眼睛很红,“赵家以前有。赵家走了,这块牌子就空了。王阀要选一个听话的世家拿着。”
“周明呢?”
“周明已经去找王渊了。昨天去的。在王渊房里待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笑着出来的。”
李玄站起来。“孙家主,你选哪边?”
“孙家跟李家站一起。”孙伯庸也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但你得赢。赢不了,孙家就什么都没了。”
“会赢的。”
李玄走了。走出孙家大门的时候,太阳升高了,照在街上,亮得晃眼。他翻身上马,往城外走。路过赵家铺子的时候,铺子关了门,门上贴着封条。赵家的族徽被刮掉了,留下一道疤。
他看了一会儿,打马走了。
回到李家村,李七在村口等着。
“族长,周明去找王渊了。”
“我知道。还有呢?”
“王渊给了周明一样东西。”
“什么?”
“丹方。筑基丹的简化版。效果比破障丹好。王阀的丹方。”
李玄的手攥了一下缰绳。“周明在练?”
“在练。周家的人这半个月都在练。每天练六个时辰。王阀还给了紫猴花。二十株。”
“吴道远呢?”
“还没动。在等。”
“等什么?”
“等李家拿出比周明更好的丹药。”
李玄下了马,往矿上走。“让沈岳加快。”
矿洞里很暗,越往里走越凉。银精的光照在石壁上,像落了一层霜。沈岳蹲在最深处,面前摆着紫英。他的脸很白,手指在抖。桌上摆着三块新出的紫英,纯度都在九成以上。
“沈先生。”
沈岳没抬头。“嗯。”
“王渊来了。金丹后期。给了周明丹方。效果比破障丹好。”
沈岳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沈岳放下紫英,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
“给我十天。”
“十天够吗?”
“够。”他站起来,腿抖了一下,“十天后,给你比王阀更好的丹药。”
李玄看着他。“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的声音很硬,“死之前,把丹药炼出来。”
他转身进了矿洞深处。李玄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七月初七,沈岳在矿洞里待了三天没出来。
李虎守在门口,送进去的饭端出来,没动。三碗饭,硬了,结成块。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李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李玄到的时候,门开了。沈岳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在抖。手里攥着一枚丹药,紫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他的道袍上沾满了灰,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下去。
“成了。”他把丹药递过来,手在抖,丹药差点掉在地上,“六成纯度。比王阀的丹方高一成。”
李玄接过丹药,放在掌心。丹药很小,比普通的破障丹小一圈,但很重,微微发热。紫色的光从表面渗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把指甲照得透明。
“李虎,试。”
李虎接过丹药,吞了下去。药力发作得很快。他的脸一下子红了,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右臂的伤口开始发痒,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把右臂举起来,转了转。
“不疼了。”他把绷带拆开,伤口已经结痂,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全好了。”
沈岳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六成纯度。能用了。”
“小比之前,能炼多少?”
“一百枚。每天十枚。十天够了。”
“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转身进屋,“睡一觉就好了。”
门关上了。李玄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李虎。”
“在。”
“守着。他出来的时候,给他端碗粥。”
“是。”
七月十二,沈岳炼出了第一批紫英丹。十枚,装在瓷瓶里,紫色的光从瓶口渗出来。
李玄拿着瓷瓶去了吴道远家。
吴道远家在青溪郡西边,靠山,三进的院子,灰瓦白墙,门口两棵槐树。槐树开了花,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满街都是甜味。吴道远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凉了,没喝。看见李玄,他站起来。
“李族长,听说你们有了新丹药?”
“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书房。李玄把一枚紫英丹放在桌上。吴道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把丹药凑到灯前,对着光看。紫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六成纯度?”
“六成。”
“比周明的高一成。”
“高一成。”
吴道远把丹药放下,盯着它看了很久。
“吴家出三十个人。小比的时候,跟李家站一起。”
“条件呢?”
“没有条件。”吴道远看着他,眼睛很亮,“但你得赢。赢了,吴家跟李家。输了,吴家什么都没了。”
“会赢的。”
李玄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吴道远叫住他。
“李族长。”
“嗯。”
“王渊找过我了。”
李玄停下来。
“三天前。在我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说了很多话。让我选边。说周明已经选了,孙伯庸也快选了。李家不选,没关系。王阀有办法让李家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想。”吴道远的声音很轻,“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周明选了王阀,周明就不是周明了。孙伯庸选了李家,孙伯庸还是孙伯庸。吴家选李家。”
李玄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李家站着。站着的人,靠得住。”
李玄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