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天没亮李玄就醒了。
他没睡多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册上的数字。二十九万灵石,一千二百枚破障丹,九十一个筑基修士,九个炼气。够不够?不够也得够。
他坐起来,把“忠勇”刀别在腰后。刀很轻,刀鞘是旧的,皮子磨得发亮。李福用了三十年,刀柄上的麻绳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是李福自己缠的。李玄摸了摸刀柄,麻绳硌手,但不滑。
推开祠堂的门,外面站满了人。
李虎站在最前面,右臂还吊着,左手握着一把大刀。刀比他胳膊还长,刃口磨得雪亮。他的脸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李三娘站在他旁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她站得很直,腰后的刀柄用布缠着,布是新的,白色的,刺眼。
李七站在阴影里,短刀别在腰间,左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左腿还有点瘸,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块石头磨出来的。
后面站着九十多个人。李家的,孙家的,吴家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脸上都有疤。不认识的,脸上也有疤。青溪郡的修士,没有不带疤的。
李玄看了他们一眼。“走。”
一百个人,从李家村出发,往青溪岭路口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天还没亮透,雾很大,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每个人都走得很稳。
青溪岭路口,赵家的人已经到了。
赵刚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百个人。赵家的,全是赵家的。没有外援。赵天罡没来,他坐在赵家祠堂里,等消息。周通也没来。赵刚的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的,剑柄缠着金线。他的脸很平,没有表情。
“李族长。”赵刚拱了拱手。
“赵家主。”李玄也拱了拱手。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互相看着。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河。
“李族长,今天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赵刚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
“赵家输了,离开青溪郡。李家输了,也是一样。”
“我知道。”
“那就开始吧。”
赵刚拔出剑。剑光很亮,像一道闪电。他身后的一百个人也拔出兵器,刀枪剑戟,在雾里闪着光。
李玄拔出了“忠勇”刀。刀很短,很窄,像一根铁条。他身后的人也拔出兵器,声音很齐,像一个人拔的。
“杀——”
赵刚冲过来。他跑得很快,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土翻起来,像犁地。他身后的一百个人跟着他冲,脚步声震得地都在抖。
李虎第一个迎上去。他的右臂吊着,左手挥刀,刀沉,带着风声。赵刚侧身躲开,剑尖挑向李虎的喉咙。李虎不退,刀往回拉,用刀背磕开剑锋。两把兵器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雾里,像萤火虫。
李三娘从侧面插上来,刀从下往上撩,直奔赵刚的肋下。赵刚退了一步,剑往下压,压住她的刀。李三娘的手腕一转,刀从剑底下滑出来,又往上撩。赵刚再退。
李七从后面摸上来,短刀直奔赵刚的后腰。赵刚听到了风声,侧身躲开,但没完全躲开。短刀划过他的腰侧,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赵刚闷哼一声,剑横扫,逼退三个人。他的腰侧在流血,但他没有停。他的剑越来越快,剑光织成一张网,把李虎、李三娘、李七都罩在里面。
“围住他!”李虎大喊。
十个人围上来,把赵刚围在中间。北斗七星阵,七人主攻,三人策应。这是李家的看家本事,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往哪走。
赵刚的剑慢了。不是没力气,是血流得太多了。他的腰侧湿了一片,衣服贴在身上,红通通的。但他还在打,剑还在挥,一剑比一剑重。
“赵家主,降了吧。”李虎的声音很大。
赵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李虎一眼。那眼神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他举起剑,朝李虎劈下去。
这一剑很重,带着风声。李虎举刀去挡,刀断了。不是赵刚劈断的,是刀自己断的。李虎的刀用了三年,刃口崩了好几个口子,早该换了。但他没换。他爹的刀给了李玄,他自己买了把新的,便宜货,铁匠铺里十块灵石一把。
剑劈下来的时候,李虎往后退了一步,剑尖划过他的胸口,衣服撕开,皮肉翻开,血喷出来。
“李虎!”李三娘冲上去,一刀砍向赵刚的手臂。赵刚收剑格挡,李三娘的刀砍在剑刃上,火星四溅。
李七从侧面刺过来,短刀直奔赵刚的脖子。赵刚偏头躲开,短刀划过他的肩膀,皮肉翻开,白骨露出来。
赵刚单膝跪在地上,剑插在土里,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腰在流血,肩膀在流血,脸白得像纸。
“赵家主,降了吧。”李玄站在他面前。
赵刚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红得不正常。
“李玄。”他的声音很轻,“赵家不降。”
他站起来,剑从土里拔出来,带起一蓬泥。他把剑举过头顶,朝李玄劈下去。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水底下挥剑。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李玄没有躲。他拔出“忠勇”刀,迎上去。刀很短,剑很长。刀很轻,剑很重。刀撞在剑上,声音很脆,像敲碎了一块瓦片。
赵刚的剑飞了。不是李玄磕飞的,是赵刚自己松手的。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插进土里,剑柄朝上,晃了晃,停了。
赵刚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腰在流血,肩膀在流血,脸白得像死人。
“李玄。”他说,“赵家输了。”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他身后的一百个人跟着他走,有的伤了,有的没伤,都低着头。
没有人追。李玄站在那里,看着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的手里还握着“忠勇”刀,刀刃上有血,赵刚的血。
“族长,赢了。”李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玄转过身。李虎坐在地上,胸口全是血,衣服撕破了,皮肉翻着,像一张嘴。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赢了。”李玄说。
他把刀插回腰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李虎的伤。皮外伤,不深,但很长,从左胸一直拉到右肋。
“三娘,给他包上。”
李三娘走过来,撕了一块布,往李虎胸口缠。李虎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玄站起来,看着战场。地上有血迹,有断掉的兵器,有踩烂的泥土。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溪岭上,金灿灿的。
“李七。”
“在。”
“伤亡多少?”
“李家伤了二十三个。孙家伤了十一个。吴家伤了九个。没人死。”
“没人死?”
“没人死。”李七的声音很平,“赵家没下死手。”
李玄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李七。”
“在。”
“告诉孙伯庸和吴道远,李家的破障丹,从今天起,对孙家和吴家再便宜半成。”
“是。”
李玄继续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青溪岭路口已经没人了。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断掉的兵器,还留在那里。
六月初三,李玄开始发抚恤。
二十三个伤兵,每人五百灵石。李家的十一个,孙家的七个,吴家的五个。李虎拿了两份,他自己一份,他爹一份。李福没上战场,但他是大长老,伤了,废了,也算。
“族长,俺爹那份不要。”李虎站在祠堂里,胸口缠着绷带,脸还是白的。
“为什么?”
“俺爹说,他什么都没干,不该拿。”
“你爹以前干了很多。那些年,他替李家挡的刀,不是五百灵石能买的。”李玄把灵石推过去,“拿着。”
李虎看着那袋灵石,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揣进怀里。
“族长,赵家那边——”
“赵家怎么了?”
“赵刚的伤,听说很重。腰上那一刀,是李七砍的。肩膀那一刀,是三娘砍的。两刀都不轻。”
“死不了。”
“那就好。”李虎点了点头。
李玄看了他一眼。“你不恨赵刚?”
“恨。”李虎想了想,“但俺爹说了,杀人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赵刚没杀人。他截了咱们的货,伤了咱们的人,但没杀人。”
“所以你不想他死?”
“不想。”李虎说,“他死了,赵家就完了。赵家完了,王阀就直接来找咱们了。”
李玄没有说话。这个憨憨的堂弟,真的长大了。
李虎走后,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他翻开账册,把抚恤的账记上。二十三个伤兵,一万一千五百灵石。加上之前的开销,灵石还剩七万多。七万灵石,够干什么?够买一百四十枚阵基,或者够沈岳做两个月的实验,或者够李家全族吃半年。
但不够打仗。打仗是要烧钱的。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七万灵石,四百枚破障丹,二十三块紫英,三千斤银精。这些东西,够李家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家不会再来。赵天罡快死了,赵刚伤了,赵家的客卿跑了。赵家完了。
但王阀还在。王阀在等。等李家露出破绽,等李家犯错,等李家变成第二个赵家。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六月初三,赵家败。李家胜。伤二十三人,无人死。灵石余七万。”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赵家输了。但李家还没赢。赢赵家,只是活下来了。活下来,才有机会赢后面的。王阀。还有王阀后面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账册还翻着,那行字还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