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初，第一场雪就下来了。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李家村的屋顶白了，青溪岭的松树白了，连矿洞口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雪发呆。
灵脉引流阵已经稳定了。李家村的灵气浓度比郡城高了五成。灵药的长势很好，破障丹的产量翻了一倍。紫英的纯度还在涨，沈岳说再过两个月，也许能到九成。九成，跟王阀的紫猴花一样好。
一切都很好。
但他心里不踏实。
赵家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自从金丹客卿来了之后，赵家就缩了回去。不打压，不挑衅，连商业上的小动作都停了。像一头野兽，缩在洞里，舔伤口，养精神，等春天。
李七从雪里走过来。他的左臂已经不吊绷带了，但还是使不上大力。他把短刀换到了右手，每天练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族长，郡城的消息。”
李玄接过纸条。影堂的密文，字小得像蚂蚁。
“王阀遣使赴青溪，岁末将至。刘正风设宴款待。赵家献银精矿脉图，求王阀支持。”
李玄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银精矿脉图——赵家哪来的银精矿脉图？”
李七没有回答。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
“赵家不知道银精的事。他们只知道李家有矿，不知道矿里有什么。这张图，是猜的。”
“猜的？”
“对。猜的。但他们猜得很准。”李玄转过身，“王阀拿到这张图，就知道青溪郡的矿脉值多少钱。知道值多少钱，他们就会来。”
“来抢？”
“来买。”李玄的声音很冷，“王阀不抢。王阀只买。用借的灵石买，用利息买，用你还不上的债买。买完了，东西还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但东西的主人，已经不是你了。”
李七握紧了短刀。
“族长，咱们怎么办？”
李玄没有回答。他看着雪，看了很久。
“李七。”
“在。”
“你说，赵天罡知道自己卖给王阀的是什么吗？”
李七想了想。
“知道。”
“那他还卖？”
“因为他没得选。”
李玄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没得选。”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的青溪岭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松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
“走吧。”李玄转身回祠堂，“该干活了。”
“干什么活？”
“算账。”李玄坐下来，翻开账册，“算算咱们有多少灵石，多少丹药，多少紫英。算算王阀来了，咱们能撑多久。”
李七站在门口，没有走。
“族长。”
“嗯。”
“王阀会来吗？”
“会。”李玄头也不抬，“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赵家还不起债的时候。等刘正风升官的时候。等——”他顿了顿，“等春天。”
“春天？”
“对。春天。”
李七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雪里，脚步声很快被雪淹没了。
祠堂里只剩下李玄一个人。他坐在桌前，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他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玄儿，你记住。”他爹说，“写字跟做人一样。一笔一画，都要用力。不用力的字，站不住。不用力的人，也站不住。”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落下笔。纸上多了几个字：
“银精，封存。紫英，秘不示人。丹药，扩产。灵路，不争。”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窗台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但他没有开门。
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