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动阵的那天,李玄一夜没睡。
他坐在祠堂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桌上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堆成一座小山,歪歪斜斜的,快要倒了。
灵脉的波动从地下传上来,隔着石板、隔着泥土、隔着地基,到他脚底下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但他能感觉到——像心跳,像呼吸,像远处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但每一锤都敲在心口上。
李七推门进来。他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像老鼠叫。
“赵家有动静。”
李玄抬起头。
“赵刚去了郡守府。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刘正风说了什么?”
“不知道。刘正风身边的人还没传回消息。”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
“赵家的金丹客卿到了。”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王阀的外门弟子。姓周,周通。金丹初期。”李七顿了顿,“赵刚亲自去城门口接的。排场很大,摆了十桌酒席。”
“周通。”李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头?”
“查过了。王阀旁系,资质一般,靠丹药堆上来的金丹。在王阀不受重用,被打发到青溪郡来当客卿。”
“不受重用的人,往往最难缠。”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吹,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李七。”
“在。”
“沈岳那边,还要多久?”
“他说两天。”
“两天……”李玄转过身,“让影堂的人撤回来。”
“撤回来?”
“对。赵家请了金丹客卿,第一件事就是查我们。影堂的人要是被发现了,麻烦更大。”
“可是——”
“没有可是。”李玄打断他,“这三天,什么都不做。让赵家觉得我们怕了。”
李七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玄叫住他,“李安那边有消息吗?”
“有。孙伯庸答应了。新铺子下个月开张。”
“好。”李玄点了点头,“告诉李安,新铺子的丹药,比老铺子便宜一成。”
“便宜一成?那利润——”
“利润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孙伯庸觉得跟李家合作有赚头。有赚头的人,嘴巴才紧。”
李七走了。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李玄坐回去,翻开账册。账册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记住。
灵脉的波动还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赵刚的眼神。那天在灵路开工仪式上,赵刚站在台上,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边的李虎都没注意到。
但李玄注意到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终点线,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跑完。
赵天罡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管几年,都不够。不够赵刚变强,不够赵家翻身,不够把欠王阀的债还清。
赵天罡知道吗?
知道。
但他没有停。
一个快要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玄睁开眼睛。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像另一个自己在跟他说话。
“族长。”
李七又回来了。这次他没有推门,是直接走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怎么了?”
“孙文来了。”
“孙伯庸的儿子?”
“对。他说有急事。”
李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还在云层后面,天还没亮。这个时候来,不是好事。
“让他进来。”
孙文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鞋上沾着泥,裤腿湿了半截,水还在往下滴。
“李族长。”他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哑,“深夜打扰,抱歉。”
“孙公子客气了。请坐。”
孙文坐下来,接过李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发抖,茶杯跟茶托碰在一起,叮叮地响。
“李族长,出事了。”
“什么事?”
“赵家找过我们了。”
李玄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赵刚带着那个金丹客卿,到孙家来了。说是‘拜访’,实际上是逼我们表态。”
“表什么态?”
“选边站。”孙文放下茶杯,“赵家跟李家,只能选一个。”
祠堂里安静极了。烛火跳了一下,在孙文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容他想想。”
“然后呢?”
“然后赵刚说——”孙文顿了顿,“不用想太久。灵路修好之前,必须给答复。”
灵路修好之前。也就是半年之内。
“李族长。”孙文抬起头,“我爹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李家,扛得住吗?”
李玄看着他。
“你爹觉得扛不住?”
“我爹不知道。”孙文摇头,“所以他让我来问你。”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有一丝极淡的白,像有人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孙公子。”他转过身,“你回去告诉你爹——李家扛得住。”
“凭什么?”
“凭这个。”
李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不大,比鸡蛋小一圈。它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紫光,若隐若现的,像天快亮时候的天色。紫色的纹路从石头里头透出来,细细密密的,像蜘蛛网,像血管,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孙文盯着那块石头,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紫英。”李玄说,“筑基丹的主药。”
孙文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碰那块石头。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李七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短刀柄上。
“李族长。”孙文的声音变了,“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知道。”
“你知道王阀为什么能掐所有人的脖子吗?就因为紫猴花。谁有紫猴花,谁就有筑基丹。谁有筑基丹,谁就有筑基修士。谁有筑基修士——”
“谁就有话语权。”李玄接过话。
孙文沉默了。
“孙公子,你回去告诉你爹。李家不但扛得住,李家还会赢。”
“凭什么?”
“凭这块石头。”
孙文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
“李族长,这东西——”
“别问。”李玄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李家有这东西。就够了。”
孙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石头,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李七差点没跟上关门。
祠堂里又安静了。
李七看着桌上的石头:“族长,你不该拿出来。”
“我知道。”
“孙文要是说出去——”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爹是个聪明人。”李玄把石头收起来,“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李七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亮了一丝。那一丝白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