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原木地板,没有墨绿色的天鹅绒座椅,也没有用来存放行李的储物柜。什么都没有。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平滑如整的镜子。
脚下踩着的是镜子,头顶悬着的是镜子,两侧的舱壁依然是镜子。
众人的脚步落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抬眼望去,几百个,几千个杨远,维克多,零,罗姬和林澈的倒影在无限的折射中向远处延伸。视线被无限拉长,却又被坚硬的玻璃死死困住。明明空间看起来无边无际,却让人心里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幽闭恐惧感。
“啊!”
一声极其尖锐的惊呼突然在寂静的车厢里炸响,众人的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这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零的机械臂猛地抬起,沙漠之鹰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杨远反手握住剑柄,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维克多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做好了随时发动念力的准备。
结果,罗姬正整个人贴在车厢侧面的镜子墙上,极其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脸。
“你们快过来看看!”罗姬指着自己的下巴,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说道:“我脸上是不是长痘痘了?都怪林澈,刚才非要叫我什么姐,把我气得内分泌失调,居然爆痘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钟,所有人都无语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零冷冰冰地看着她,那只机械眼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罗姬,这可是在轮回游戏里,能不能认真一点?你这么一惊一乍的,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罗姬撇了撇嘴,刚想顶回去。
“扑通!”
一声闷响,林澈突然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平滑的镜面地板上。
“哎哟!好疼!”林澈捂着腿,痛苦地哼出了声,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罗姬低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真废物啊,走个平路连站都站不稳?我真不明白,就你这副德行,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澈没有反驳,只是倒吸着凉气,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发抖。
但下一刻,杨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林澈摔倒的地方,平整光洁的镜面上,正快速洇开一滩刺眼的殷红。鲜血顺着林澈的脚踝流淌下来,在镜子上积成了一小洼血泊。
众人心里猛地一紧,立刻背靠背围成一个防御圈,警惕地朝着四面八方望去。
是谁?
他们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感知力一个比一个敏锐,可是刚才,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敌人的气息。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击伤了林澈?
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镜子,还是镜子。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敌人的身影,甚至连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都没有。那么,到底是谁攻击了林澈?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林澈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鲜血滴落在玻璃上的微小声响。四面八方的镜子里,无数个紧张的倒影正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种感觉,就像是暗处有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窥视。敌暗我明,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维克多立即低声下达指令道:“大家,往前靠点,朝着门口走去。”
众人维持着防御阵型,一点一点地朝着车厢尽头挪动。鞋底踩在镜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距离下一节车厢的门,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了。
门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圆形的凹槽。
这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想要推开这扇门,必须像上一节车厢那样,击败这里的某一只鬼,拿到那颗圆形的钥匙。
“太反常了。”维克多巨大的脑袋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周围的镜像:“周围一个敌人都没有,但既然门上有凹槽,就说明这里绝对藏着一只鬼,只是我们看不见它。”
维克多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林澈。
就这短短几步路的功夫,林澈脚踝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在金刚狼血统的强悍恢复力下愈合得差不多了,连血都止住了。
维克多盯着林澈说道:“你刚才到底遇到了什么?有没有看到是谁袭击了你?或者,是从哪个方向攻击的?”
林澈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我当时就跟着你们往前走,只感觉脚底下突然一疼,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然后我的脚筋就直接被挑断了,我才摔倒的。”
“脚下?”
维克多猛地低头,看向众人脚下那面光洁如新的镜子地板。
除了他们几人的倒影,镜面下什么都没有。
但是,挑断脚筋,只能是从极低的角度发起攻击。
维克多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动漫原着里,有一只沼泽鬼,可以在任何有阴影的墙壁和地面上制造出沼泽,然后潜伏在里面,伺机将人拖进沼泽深处溺死。
“难道说……”维克多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房间被彻底做成镜子的状态,不是为了晃花他们的眼睛,而是因为……这只鬼,根本就藏在镜子里面!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的血鬼术绝对和沼泽鬼类似,只不过媒介从阴影变成了镜面。
“小心!”维克多猛地抬起头,冲着所有人大喊,“这玻璃有古怪!那个下弦鬼没有隐身,它是存在于玻璃里面的!它可以通过任何一面镜子进行偷袭!”
就在维克多话音刚落的瞬间,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推断。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就在维克多脚下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镜子地板上,水波一样的波纹突然荡漾开来。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飞刀,毫无征兆地从镜面下激射而出,直勾勾地朝着维克多的下巴刺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角度更是极其刁钻。
就在飞刀即将刺中维克多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剑光从侧面悍然劈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杨远不知何时已经从储物空间中拔出了法器长剑。他出剑的速度极快,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把飞刀的刀刃上。
飞刀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打落,直直地坠向地面。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把飞刀落在镜面地板上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玻璃的声响。而是像一滴水落入湖面一般,在镜子上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瞬间融入了玻璃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克多惊出一身冷汗,他后退了半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脚下平整的镜面。
“谢了。”
维克多冲着杨远点了点头,刚才那一下要是没有杨远出手,他虽然不至于送命,但这大脑袋上绝对得被豁开一道口子。
此时此刻,众人才彻底明白这只下弦鬼的攻击套路。
但明白归明白,面对这种局面,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棘手。
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他们不知道下一把飞刀会从哪个方位扔出来。脚下,头顶,左边,右边……周围三百六十度全都是玻璃!他们就像是站在一个透明的靶场中心,而敌人却躲在防弹玻璃的后面,可以随时随地向他们开火。
防不胜防,这种时刻紧绷神经防备未知攻击的状态,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的精力彻底耗干。
一片死寂中,零默默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抬起那条机械右臂,冷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子。
“既然抓不到它,要我说,干脆直接一个震爆弹,把这里的玻璃全部震碎。”
他手掌一翻,一颗圆柱形的战术震爆弹滑入掌心。
“只要镜子都没了,那个鬼不就现身了嘛!”
维克多和杨远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于是便同意了零的做法。
零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大拇指猛地按下了起爆键。
“砰!”
特制的震爆弹在车厢正中央炸开,刺眼的白光伴随着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高频声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封闭的镜面空间。巨大的冲击波如同狂暴的飓风,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镜子墙壁生生撕裂。
“哗啦啦!”
数以万计的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车厢内疯狂回荡。
硝烟逐渐散去,众人眯起眼睛向前看去。在这满地狼藉,支离破碎的车厢尽头,竟然还有一整块足足有两米高的巨大镜子完好无损地镶嵌在门框旁边。
那块镜子的表面突然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水波纹,紧接着,一只惨白,毫无血色的手掌从平滑的镜面里突兀地伸了出来。那只手死死扒住镜子的边缘,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随后,一个骨瘦如柴的躯体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爬上岸一般,一点一点从镜子的倒影中挤出了现实世界。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青色鳞片,四肢修长得有些畸形的恶鬼。它长发披肩,缓缓抬起头。众人看得一清二楚在它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上,左眼刻着“下”,右眼刻着“十九”。
下弦之十九。
零冷哼一声:“居然真的被震出来了,什么狗屁恶鬼,在绝对的物理爆破面前,还不是得乖乖现出原形?”
零抬起机械右臂,掌心裂开,黑洞洞的枪管直接瞄准了恶鬼的脑袋:“既然出来了,那就去死吧。”
“砰!砰!”
两发穿甲弹呼啸而出,直奔恶鬼的面门。
然而,面对致命的子弹,下弦之十九的嘴角却裂开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嘲弄笑容。它甚至连躲都没躲,身子往后一仰,“唰”的一声,整个人如同融入水面一般,瞬间倒退回了那面巨大的镜子之中。
子弹打在镜面上,只激起两圈微小的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零眉头一皱,机械眼迅速扫描那面镜子,却捕捉不到任何生命体征。
“小心!”维克多猛地大喊。
就在维克多出声的瞬间,镜面再次荡起波纹。下弦之十九并没有出来,而是从镜子里猛地甩出了一把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
碎片在半空中散开,折射着昏暗的光线,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众人射来。其中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碎片,打着旋儿飞到了零的机械右臂上方。
零根本没把这种玻璃碎片放在眼里,这连他的金属外骨骼防线都破不了。他抬起左手,准备一拳将那块碎片击碎。
但下一刻,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画面发生了。
躲在主镜子里的下弦之十九,猛地将自己的右手刺入了它面前的镜面中。
而半空中,那块正在高速旋转,只有巴掌大小的玻璃碎片里,竟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了一只惨白的鬼手!
鬼手的尺寸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与玻璃碎片同等的大小,但它的指尖却握着一把由恶鬼骨骼凝聚而成的漆黑骨刃。骨刃借着碎片飞行的惯性和零自身的破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切向了零的右肩关节!
“吱吱吱吱~”
利刃切开血肉,生生斩断了高强度的碳纤维连接轴。火花四溅中,零引以为傲的整条机械右臂,竟然被这凭空出现的一刀齐根切断!
“当啷。”沉重的机械臂砸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断口处电火花疯狂跳跃。
零闷哼一声,捂着喷血的断肩暴退数步,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极度的震惊。他引以为傲的战术推演和科技装备,在这个毫无逻辑的空间跳跃面前,彻底成了废铜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