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里,刺鼻的干粉味和纸张烧焦的气息混在一起,黏稠而凝重。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将这片狼藉照得雪亮。
苏铭的目光从那两辆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奥迪上收回,落在了面前这位自称姓张的年轻秘书脸上。
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得体的西装,以及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用礼貌精心包装的傲慢。
陈建军的秘书。
苏铭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脸上波澜不惊。
“张秘书,你好。”他伸出手,与对方只是轻轻一握,旋即分开。
张秘书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副总队长,辛苦了。陈厅长对青平县的案子高度关注,刚刚听取了汇报,得知你们取得了重大突破,特意派我过来慰问和指导工作。”
他嘴上说着“慰问”和“指导”,但眼神已经越过苏铭,精准地锁定了那台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旁边那个用特级证物袋封存的、烧焦的名单残片。
“陈厅长指示,”张秘书的声音顿了顿,确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为了确保案件后续侦办工作能够更高效率、更深层次地开展,从现在起,宏远客运案由省厅直接接管。”
他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现场所有物证、卷宗、嫌疑人,将由我们即刻带回省厅。”
话音落下,站在苏铭身后的王勇,拳头瞬间捏紧,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东州市特警支队的支队长也是眉头一皱,向前踏了半步,但看了看苏铭的侧脸,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是摘桃子。
不,这比摘桃子更狠。这是要把整棵桃树连根拔走,连带着把挖树的人也埋进坑里。
苏铭仿佛没有感受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秘书。
“省厅的文件呢?”
张秘书似乎没料到苏铭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省公安厅公章的红头文件。
“关于成立‘青平县系列案件’省级联合专案组的通知。苏副总队长,可以看一下。”
苏铭接过来,没有看具体内容,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和落款的印章。
是真的。
程序上,无懈可击。
“好。”
苏铭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让王勇和特警支队长都懵了。他们预想过苏铭会据理力争,会搬出周厅长,会用各种程序拖延,但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张秘书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看来这个苏铭,不像传闻中那么刺头。
“既然苏副总队长没有异议,那我们就开始办理交接吧。时间紧急,我们还要连夜赶回省城。”张秘书说着,便对自己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黑衣人员立刻上前,准备接收物证和嫌疑人。
“等一下。”
苏铭的声音不大,但那两名黑衣人员的脚步却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停在了原地。
张秘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苏副总队长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苏铭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交接工作,要按规矩来。”
他转向身旁的陈博:“小陈,准备一份详细的移交清单,一式三份。我们一份,省厅专案组一份,东州支队留一份备案。”
陈博立刻应声:“是!”
张秘书的眉头皱了起来:“苏副总队长,现在情况紧急,是不是可以特事特办,不必拘泥于这些细节?”
“张秘书,越是紧急,程序越要走完。”苏铭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这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你我负责。物证和人犯,从我手里交出去,就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个责任,算谁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上。
张秘书被噎了一下,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在体制内,“程序”二字,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锋利的刀。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那就快一点。”
陈博很快拿来了笔记本电脑和便携打印机。
苏铭亲自口述,陈博逐条录入。
“第一,嫌疑人,宏远客运办公室主任,一名,身体状况良好,无外伤。”
“第二,物证,纵火铁皮盆一个,内含灰烬。”
“第三,物证,烧毁的文件残片一份,已封存。”
说到这里,苏蒙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备注栏里写清楚:该文件残片,呈严重碳化状态,边缘极度脆弱,核心字迹模糊。我方已在发现后第一时间,进行高清度的电子数据扫描,并加密备份。”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张秘书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
苏铭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张秘书心中冷笑。
搞这些小动作,有什么用?东西到了省厅,到了陈厅长的手里,是圆是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一个加密备份,难道还能翻了天?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把这些东西带走,完成陈厅长交代的任务。
“第四,涉案电脑一台,已关机封存。”
“第五,现场执法记录仪,共计十二台,已全部暂停使用,并统一封存。”
清单很快打印出来。
苏铭拿过一份,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将笔和清单一起递给了张秘书。
“张秘书,请签字确认。”
张秘书接过笔,几乎没有犹豫,龙飞凤舞地在交接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苏-铭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清单,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上衣的内侧口袋,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那两名黑衣人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物证、嫌疑人,被迅速带上了奥迪车。
张秘书临上车前,回头对苏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宽容。
“苏副总队长,今天辛苦了。改天回省城,我做东,请你喝茶。”
“张秘书客气了。”苏铭的回答同样客气。
黑色的奥迪车队引擎轰鸣,很快便调转车头,驶出了地下车库,汇入青平县城的夜色之中。
车库里,只剩下苏铭的专案组和东州特警支队的人。
“头儿,就这么让他们把东西带走了?”王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满是憋屈和不甘,“那份名单,就是铁证啊!”
特警支队长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苏队,这……责任可就全推出去了。”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车库的出口,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散了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移交清单,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签得力透纸背的名字。
“责任?”
苏铭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
“责任,才刚刚开始。”
王勇看着苏铭的侧脸,依旧不解。
苏铭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通知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等待命令。”
他抬头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那张签了字的移交清单,就像一份签了生死状的投名状。
张秘书以为自己夺走的是功劳和证据。
但他不知道,他主动背上身的,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
连夜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张秘书坐在奥迪车的后排,闭目养神。
一切顺利。
他已经用加密手机向陈厅长做了汇报。
陈厅长很满意。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愈发轻松。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