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江州市笼罩在一片霓虹与阴影交织的迷离之中。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南一条僻静的辅路,停在了一家名为“静心阁”的私房茶馆门前。茶馆没有招牌,只有一盏仿古的宫灯在门廊下投射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暗影中显得庄重而肃穆。
苏铭推门下车,晚风带着一丝潮气拂过脸颊,让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略微松弛了片刻。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整个人融在夜色里,仿佛一块沉默的礁石。
离开省厅后,他没有回市局,也没有去专案组的临时驻地。而是用周卫民秘书提前准备好的一部全新手机,拨通了那个尘封档案袋里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传来,没有问他是谁,只说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静心阁,晚上八点,三楼,‘听雨’。”
此刻,他站在这座看似古朴的茶馆前,却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门槛。这里不是普通人消费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特定圈层的私人会所。
父亲留下的线索,周厅长交付的期许,都指向了这里面一个名叫“沈曼”的女人。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门口的迎宾是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年轻女孩,看到他,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没有丝毫盘问,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三楼‘听雨’,沈小姐已经恭候多待了。”
苏铭心中微动,对方竟连他的体貌特征都已掌握。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跟着迎宾穿过雕花木廊,走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
整个茶馆静谧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古筝声,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香和陈年普洱混合的独特香气,奢华而内敛。
“听雨”包厢的门是虚掩着的。迎宾送到门口便悄然退下。
苏-铭轻轻推开门。
包厢内,没有他想象中的纸醉金迷,而是一派雅致的古典书房陈设。黄花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临窗的位置,设着一张紫檀木茶台,一个身穿墨绿色真丝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她身姿窈窕,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慵懒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开口道:“坐吧。雨前的龙井,不知道合不合苏警官的口味。”
苏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姓,连他的身份都一清二楚。
他走到茶台对面,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女人的背影。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女人仿佛能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手中的动作行云流水,烫杯、置茶、冲泡、分茶,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赏心悦目的韵律感,将整个房间的节奏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直到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苏铭面前,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苏铭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又绝不仅仅是美丽。眉眼如画,肤白胜雪,但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凤眼,眼波流转间,既有女人的妩媚风情,又藏着商人的精明锐利,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她就是沈曼。江州商界最神秘的女强人,传闻中拥有通天背景的“红顶商人”。
“苏警官,这三天在省城,过得还习惯吗?”沈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铭。
一句话,就点破了苏铭这几天最隐秘的行踪。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种下马威。她在告诉苏铭,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苏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端起茶杯,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赞道:“汤色明亮,豆香馥郁。好茶。”
他没有接招,反而将话题引回了茶上,四两拨千斤。
沈曼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她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或局促不安、或急于表现的男人,像苏铭这样沉得住气的年轻人,还是第一个。
“好茶,也得有懂茶的人品。”沈曼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旗袍开叉处,一截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很好奇,”她朱唇轻启,声音压低了几分,“周厅长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捞人,还是帮你平事?”
苏铭的心猛地一跳。
周卫民的名字,从她嘴里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在说一个邻家大叔。这无疑证实了她与省厅高层之间那层深不可测的关系。
苏铭迎着她探寻的目光,缓缓说道:“周厅长没有让我来找您。”
沈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是我父亲,让我来的。”苏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二十年前,在江州,他欠一个叫‘曼殊’的小姑娘一串冰糖葫芦。”
“曼殊”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沈曼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眼里,骤然掀起了一丝惊涛骇浪。她脸上的所有妩媚和慵懒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锐利和震惊。
曼殊,是她的乳名。除了家人,普天之下,知道这个名字的外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二十年前,在江州办案时,曾救过她一命,却又匆匆离去,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那个年轻警察。
苏卫国。
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方才还是沈曼在主导一切,此刻,苏铭用一个尘封二十年的名字,瞬间夺回了主动权。
良久,沈曼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利渐渐散去,化为一丝复杂的感慨。
“原来,你是卫国大哥的儿子。”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人情味,“难怪,难怪周叔叔会为你亲自布局。”
她不再试探,因为那句“冰糖葫芦”的暗号,是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可靠的信物。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沈曼开门见山,“陈万山这些年,仗着有高长明撑腰,在江州吃相太难看,我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苏铭没有立刻提要求,而是反问道:“沈小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很清楚,人情归人情,利益归利益。沈曼这种在资本市场里翻云覆覆雨的女人,绝不会只因为一句旧日承诺就倾力相助。她所有的行为,必然有其商业逻辑和利益考量。
沈曼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明艳不可方物。
“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她坦然道,“卫国大哥的人情,我记一辈子。但生意,是生意。”
“陈万山倒了,他在江州留下的那些产业和市场份额,总要有人来接手。我希望,到时候能有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她端起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铭,“而你,苏警官,你背后站着的省委和省厅,就是这个‘公平’最大的保障。”
这是一个隐晦的利益置换。
她帮助苏铭扳倒陈万山和高长明,为的是换取一个没有政法委书记暗中掣肘的、更干净的商业环境。而苏铭,则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撬动陈万山那坚固的资本壁垒。
“我明白了。”苏铭点了点头。
“既然是合作,那我就送你一份见面礼。”沈曼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陈万山已经知道你被‘停职’,他以为高长明赢了,现在正在疯狂地做两件事。”
“第一,转移资产。从昨天开始,陈氏集团的资金,正通过十几家不起眼的贸易公司,以虚假贸易的形式,一笔一笔地流向港城和东南亚的地下钱庄。速度很快,再有两天,他就能把核心资产全部掏空。”
苏铭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第二呢?”
“捞人。”沈曼红唇轻启,吐出两个让苏铭浑身一凛的字。
“高长明已经给市局法制科打了招呼,最迟明天上午,就会以‘嫌疑人精神状况恶化,不适宜继续羁押’为由,强行通过陈宇的取保候审。”
“一旦陈宇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陈万山安排好的偷渡船,就会立刻把他送出公海。”
沈曼看着苏铭骤然变得冰冷的眼神,缓缓补充道:“他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船,什么时候走?”苏铭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意。
沈曼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宇踏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