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灯还没灭。
李云天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急报。奏折的字迹歪斜,是在马背上写的。马蹄颠一下,笔歪一笔。
他看完了,没有说话,把奏折放在案上。
韩世忠站在殿下,看见他按在案边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是压出来的,不是攥出来的。案边的漆被指甲划出一道痕。
柔然。李云天说,八万骑兵,已抵雁门关外三十里。
殿内没有人炸锅,因为炸锅的人在上朝之前就炸完了。此刻殿内站着的,都是炸完之后还站着的人。
韩世忠上前一步:八万,不是十万,说明他没有把所有部落都拉进来。南面三个部落没动。
你怎么知道?
我在凉州边军待了二十年。韩世忠说,柔然出兵有一个规矩,每个部落出兵之前会先烧一座篝火。八万骑兵的篝火数量是六座,六个部落。柔然一共九个大部落,南面三个没烧。
李云天想了一会儿:南面三个没烧,说明是六个部落凑的八万。南面三个不参与,要么是不同意,要么是在观望。
观望。韩世忠说,观望的意思是,如果阿史那打赢了,他们就加入分战利品。如果阿史那输了,他们就说我们没参与。
那我们的打法就不一样了。李云天说,是打六个。打赢了六个,观望的三个自己会退。
他站起来,走下龙椅。
粮仓被烧的事,柔然怎么知道的?
韩世忠沉默了三秒。
京城里有眼睛。他说,是我们自己人漏出去的。钱若水的余党还没清干净。上次清洗清了七层网,但第七层的尾巴没找到。
李云天没接话,只看着韩世忠,眼底那点火气已经沉了下去。
你带五万新军北上。他说。
韩世忠没有立刻接令。
陛下。他说,五万新军没打过硬仗。火器营训练了半年,火铳手打过靶,没打过人。新军步兵练了三个月方阵,但方阵在训练场上不散,在战场上未必不散。
我知道。李云天说。
那陛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李云天走到韩世忠面前,韩世忠,你打了四十年仗。在你这四十年里,新军第一次上战场,该不该打?
韩世忠想了一会儿:该打。新军不打第一场仗就永远是训练场上的假人。假人再多也赢不了仗。
那就打。李云天说,五万新军北上,你带。不是因为新军准备好了,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新军没打过仗,但你打过四十年。四十年的人带着没打过仗的人,他们的胆子是你的胆子。你稳,他们就稳。你慌,他们就散。
韩世忠点头。
陛下。他说,打法我有一个想法。
柔然人习惯夜袭。韩世忠说,他们不是白天冲锋的,白天冲锋目标太大,我们能看到。夜袭才是他们的强项。八万骑兵在夜色里冲过来,我们看不清阵型、看不清方向、看不清人。
那你打算……
让他们来。韩世忠说,不堵,不守,不拒。让他们夜袭,然后在他们冲进伏击圈的时候,打断他们的节奏。火器营不在正面,正面只有步兵方阵和弩。火器营放在两翼。他们冲正面的时候,正面钉住;两翼切入的时候,火器从侧面打进去。
李云天想了一会儿:两翼切入,这是赵云策打拓跋烈的打法,正面列阵钉住盾面,两翼从侧面切入。拓跋烈被打断过一次,阿史那收到了拓跋烈的三封信,他知道火药的用法了。
他知道火药的用法。韩世忠说,但他不知道变阵的用法。火药可以趟过,变阵不能趟过。因为变阵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变阵的那一刻,是他自己把阵型弄碎的。
李云天看了他几秒。
你跟赵云策聊过。
聊过。韩世忠说,赵云策把打拓跋烈的整个过程跟我说了,包括拓跋烈最后收刀停战的那一幕。他说拓跋烈是帅,不是猛将。帅比猛将难打,但帅也比猛将更讲规矩。
阿史那也讲规矩吗?
不知道。韩世忠说,打完了才知道。
李云天走到案边,拿起虎符:韩世忠。
臣在。
朕把虎符交给你。李云天把虎符递到他手里,五万新军、火器营、鲜卑一万骑兵,全归你指挥。朕不在前线,朕在京城。京城里有内奸,朕要清。
韩世忠接过虎符,握了一下。
虎符的铁凉,掌心的热。
陛下。他说,虎符到手,我的命就交给战场了。但有一件事,陛下在京城清内奸的时候,不要杀太快。杀了太快,余党藏得更深。慢慢查,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连根拔。
李云天点头。
韩将军。他说,你走了之后,朕在京城等你消息。打赢了,朕不等凯旋,朕等伤亡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朕都要看到名字。是名字。
韩世忠的手停了一下。
臣会把每一个名字带回来。他说。
他转身,走出大殿。
殿内其他人没有喊陛下圣明,没有人喊任何东西。所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韩世忠走出殿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有人看着案上的奏折,有人看着韩世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韩世忠走出殿门的时候,探子正从台阶上跑上来。
浑身是血,甲片上沾着没干的泥。
将军!探子喘着气,雁门关守军急报!柔然前锋今夜就到!
韩世忠接过急报,看了三秒。
今夜。他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灯还亮着。李云天站在龙椅旁边,没有坐回去。两人隔着大殿和台阶,对视了最后一眼。
韩世忠点头。
转身,下台阶,上马。
五万新军的营帐在城外北面,他出了宫门就往营方向走。马蹄声在夜色里一响一响,敲在石板路上。
身后,大殿的灯还在亮。
李云天站在殿内,看着韩世忠的马蹄声远去。
他拿起案上的急报,虎符留下的空位凹下去,铁制的案面被虎符压了十年的印记。
他把急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探子在路上加的备注。
柔然先锋营中有皮盾,盾面与拓跋烈上次所用的形制相同。
他把急报放回案上。
皮盾。拓跋烈教了阿史那怎么挡碎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里,远处能看见北面营地的火光,五万新军正在集结。号角声从营方向传过来,低沉的、连续的、不急不缓的号角。
号角是韩世忠吹的,是集结号。集结号的意思是到我了。
李云天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边。
案上还有一堆没批完的公文,内奸清查的、粮仓重建的、抚恤银发放的、南方三藩来朝的。
他把公文按轻重排序,内奸清查第一、抚恤银第二、粮仓第三、三藩第四。
排完了,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行字,是一份私人手令。
赵四。查第七层网尾巴。从粮仓失火的当晚开始,谁在烧仓之前离开过京城。
他写完,吹干了墨。
窗外,北面营地的号角停了。
五万新军出发了。
马蹄声和车轮声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李云天继续批公文。
拓跋烈当年在窄谷里被火药打散过一次,那面皮盾,是他临败前教出去的最后一手。阿史那拿到了,便以为自己挡得住火器。明日雁门关下,韩世忠要对付的,已是一个吃过拓跋烈的亏、又被人教过怎么扛碎片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