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从里面推开,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爬出来,照得庙前一片惨白。
郭玉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供台塌了半边,神像的脸在暗处,积着灰。火堆还在冒烟,药碗扣在灶台上,碗底剩着一层黑渣。那把折扇就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扇骨上的字冲着火光。
玉郎吾兄。
他看了那扇子一眼,没有回去拿。王爷会看见的。看见扇子,就知道是他。
他伸手按了按怀里,按了个空,才想起来扇子已经放下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合上,把庙里的烟关在里头。
顺着官道往东走。没骑马,马拴在陇西城外的树林里,他出来的时候没骑,怕蹄印留下记号。
月亮照着官道,路面上的车辙一条压着一条。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没有别的声音。田埂那边有蛙叫,叫一阵,停一阵。他走过陇西城边的时候,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晃,他绕开了,贴着田埂走。田里的麦子刚抽穗,风一过,沙沙响成一片。
徒步走了五里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丈量自己走过的路。
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鞘是牛皮的,刃口磨过很多回,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那年防卫队刚拉起来,李云天自己也只有这一把像样的刀。他推辞了两次,李云天把刀塞进他手里:
你比我需要防身的东西。我在县衙里有墙挡着,你天天在外面跑,没把刀不行。
他没还回去。这三年带着它跑了无数趟路,查了无数笔账,挡了无数次险。刀刃磨过很多回,刀柄上的麻绳换过两次,鞘一直没换。鞘上有李云天当年随手刻的一道划痕,他舍不得换。
他走到一座废桥底下,坐下来。
桥是石头的,桥面塌了一角,桥下的水早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河床。石缝里长着草,风一过,草尖子乱晃。月光照进桥洞,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白。
他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了很久,把刀插回鞘里,重新挂回腰间。
靠着桥墩坐着,手伸进怀里,又摸了个空。折扇不在。他早该习惯的,扇子留在破庙里了,留给王爷的。
他闭上眼。一闭上眼,涌上来的是那年作坊里那台铁机器第一次自己转起来的样子。铁轮子自己在转,顶杆自己在动,炉子发出低沉的轰鸣。所有人都在欢呼,他站在角落里没有欢呼。他只是盯着那台铁家伙,心里想的是,这东西不要牛,不要马,不要人推,它自己就动了。
他算过一笔账。一台铁机器顶二十个壮劳力,省下来的工钱,一年够让百来个孩子进学堂。
账是好的。可他夜里睡不着。
圣人没说过铁可以自己动。书里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
后来铁车也跑起来了,火药炸翻了整个西凉军。王爷说人人平等,说要建一个没有君臣父子层层压着的世道。每一样都在他眼前发生了,每一样他都看着,每一样他都害怕。
他不是恨李云天。他是真的害怕。害怕那台自己会动的铁机器,害怕王爷说的那些他拼了命也听不懂的道理,害怕这个正在天翻地覆的世界。他读了三十年的圣贤书,在这个新世界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可他也看得见。铁机器转起来那年,陇西的粮仓满了;水泥路修通那年,灾民少死了大半;盐价砍下来,穷人家碗里多了咸味。这些,圣人书里一句没写,王爷却一样样做出来了。他怕的从来是那个自己跟不上、又不敢认错的自己。
还有一件事他不敢细想。那本烧掉的旧簿子。那本簿子从他爹咽气那年开记,记了十几年的姓名、日期和地点,记的是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扳不倒的人。后来王爷一本簿子,就把那人送走了。
他没说过谢谢。王爷也没让他说过。但现在他坐在这座废桥底下,摸着这把王爷送的短刀,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他帮过我。他帮过我报父亲的仇。
钱若水的人来找过他三次。第一次来人带了银票,他原样退了回去。第二次来人带了话,说朝廷记着他的好,他听完了,没接话。第三次来人带了信,他没回话,把信压在枕下睡了三天。枕着那封信,摸着那把刀,想不出第三条路。
他睁开眼。
桥底下很安静。远处传来马蹄声,又急又密,是追人的蹄子。
他没有躲。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往蹄声的方向走。
他要去见李云天最后一面。不为求原谅,只为把那把刀还给他,然后告诉他,王爷,您走的路,属下真的跟不上了。
走到三岔路口,月光把三条路照得明明白白。左边是回陇西的路,右边是往朝廷方向的路,中间是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窄道。
赵云策的骑兵从左边冲过来,二十骑,排成两列,刀都拔出来了。马蹄踏在官道上,尘土扬起来,被月光照成灰白色。
郭玉郎站在路口中间,没有拔刀,也没有跪。
赵云策策马冲到他面前三丈处勒住缰绳,马蹄扬起土,落在郭玉郎脸上。他没躲。
郭大人。
赵将军。郭玉郎看着他。
王爷说了,你要是反抗,就地正法。赵云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没反抗,我带你活着回去。
我知道。郭玉郎说。
他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刀鞘上的那道划痕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李云天当年随手刻的,他摸了三年,现在要交出去了。
他把刀横在掌心,双手托着,递向前方。
这刀是王爷送的。还给王爷。
郭玉郎看着那把刀,没伸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旧茧,是三年握刀握出来的。
刀鞘上的划痕,是王爷那年刻的。他说,刀我带着,划痕也带着。现在一起还。
他双手托着刀,又往前递了递。
赵云策看着那把刀,没有伸手接。
刀在你手里,我跟你走。郭玉郎说,我想见他。活着去。
赵云策伸手接过刀,收进马鞍旁。
郭玉郎转身,往左边那条路上走。那是回大营的路,也是去见李云天的路。
他没有回头去看右边那条往朝廷的路。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赵将军,王爷,王爷还好吗?
赵云策没有回头:命是抢回来的。左肩箭伤还没好全。
郭玉郎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
月亮升到了头顶,二十骑押着他,往黑风岭的方向走。没有人给他上绑,赵云策没说,他也没问。他知道自己走得到。天亮之前,他们就能看见大营的灯火了。
郭玉郎看着前方,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又一遍。王爷要问的那句为什么,他也有话要当面答。
他摸了摸怀里。折扇不在,那是留给王爷的。可他想说的话,一句都没留在扇子里。
话得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