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金銮殿。
皇帝周璟走上龙阶的时候,满朝文武已经跪齐了。他手里没有拿奏折,拿着一张折了三折的宣纸。太监喊过礼,他没让百官起身,就站在龙椅前,把那张纸展开了。
朕承天命,统治大周,十有五载。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读,然朕无能,朝政腐败,奸臣当道,百姓受苦。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子钉进金砖里。跪在最前排的几个老臣后背同时绷直了。
今有陇西王李云天,雄才大略,仁德爱民。朕愿禅位于彼,望天下苍生,共襄盛世。钦此。
李云天三个字出口,殿里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钱若水站在丹陛之下,右手伸着,停在半空。他以为皇帝要把诏书交给他。他在等。皇帝读完最后一个字,把诏书按回龙案上,看都没看他那只手。
钱若水把右手收回来。手指一根一根弯进掌心。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诏书写错了。
没错。皇帝把诏书按平,拿起玉玺,在末尾盖下去,又加了一方私印,朕禅让给李云天。钱丞相有什么异议?
钱若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搁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这本是大忌。但今天的金銮殿上,没人敢说大忌两个字。
李云天远在陇西,鞭长莫及。陛下禅让给他,大周朝政谁来管?
丞相替朕管了十五年了。皇帝看着他,再管几天,等李云天来。丞相不差这几天。
钱若水的剑柄上溅到几滴汗。是一个老臣从他身边走过时额头上甩下来的。那位老臣姓杨,头发全白了,跪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整个早朝都在抖。
杨大人。钱若水没有转身,你抖什么?
杨大人趴得更低,官帽磕在金砖上,帽翅歪到一边,露出底下稀疏的白发。
臣……臣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就回去歇着。明日早朝不用来了。
明日早朝不用来。意思是明日开始,他就不再是朝臣了。钱若水不需要革谁的职,只需要让这个人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杨大人趴在地上没敢动,也没人敢去扶他。
皇帝把诏书卷起来,用黄绫套子套好,放在龙案正中央。那位置平时放玉玺。今天玉玺被挪到一边去了。
钱若水。
钱若水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皇帝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呼了他的名字。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龙袍的系带松了半截,下摆拖过金砖,没人敢上去帮他拢。
你把兵部尚书换了。朕准了。皇帝说,你把吏部尚书换了。朕准了。你让人在西山埋伏禁军,杀了赵铁柱。朕追封了他,诏书是朕自己写的。送去中书省的诏书,你一封都没批。
满朝寂静。皇帝说的每一件事,群臣都知道。但他们不知道皇帝知道得这么清楚。赵铁柱的死,皇帝连禁军埋伏都说出来了。在场有三个人参与过这件事。那三个人的手藏在袖子里,握拳握到指甲掐进掌心。
朕把能给的都给了你。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皇位朕可以给,但不是给你。给了你,大周就没了。
钱若水站在丹陛之下,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像看完了整局棋,才发现对手一直按着他的棋谱在走。
陛下。他也直呼了,您以为把皇位禅让给李云天,他就能来京城?
不能?
不能。钱若水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展开,放在地上,让皇帝看。没有递到皇帝手里,放在了地上,皇帝得低头。陇西方向,今晨的军报。柔然三万骑兵南下,压到陇西西北边境。李云天忙着应付北边的火,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腾出手来。
皇帝没有低头去看那份军报。
柔然打陇西,死了多少人?
钱若水停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军报上没写。
你手里拿的是兵部的军报。皇帝说,兵部是你外甥刘敏在管。军报上没写死了多少人,写的是柔然三万骑兵压境。三万人南下,要过几道山口,要抢多少村,死多少人,伤多少人,烧了多少粮,一桩都没写。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份军报边上,还是没有低头。
朕是看过边报的。上个月,柔然的新可汗在狼居胥山北集结,小股袭扰,十人一队,专烧边境村庄的粮垛。赵云策的边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烧粮是真。三万骑兵南下,朕没看见一兵一卒。
钱若水没有说话。
丞相。皇帝的声音不高,你那份军报,是写给朕看的,还是写给百官看的?
殿里跪着的三十几个大臣,脖子齐齐往领口里缩了半寸。
钱若水弯腰,把地上的军报捡起来,卷好,收进袖里。
陛下圣明。他说。
这四个字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偏过头,对门口的两个禁军点了点头。那两个人留在原地没有动。
钱若水走出金銮殿的时候,等在阶下的亲信凑了上来。
丞相……
钱若水抬手。他很少打断人,今天打断得毫不犹豫。两件事。第一,殿里第三排左边第二个、第五个、第七个,刚才没有发抖。查他们是谁的人。
第二。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住,西门今天早上放了一个人出去。太监模样。跟住了,看他走到哪,送到谁手里。不要拦。
亲信应了,转身去了。
钱若水回到相府,布防图已经换了一幅新的,画的是京城城墙。他在北门上点了两个红点。
北门守将换人。他对传令的亲信说,换成我们自己的人,现在就去。城墙上今晚多加一倍箭垛,火油备足。
陈大人那边……
不要惊动他。钱若水说,他是墙头草。墙头草留着有用,眼下先用不上。
亲信走了。钱若水一个人站在布防图前,看了很久。
子时刚过,探报回来了。亲信跪在堂下,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
丞相。陇西方向。三天前有火药车队往东走,押车的兵比车多,走的是官道。驿站的人说,旗号很新,像是刚挂上去的。
钱若水接过信,看了一眼,折起来。
李云天没动兵。他在准备接诏书。诏书一到陇西,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北上勤王,天下人都挑不出错。
钱若水拿起朱笔,在布防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到陇西,横穿整幅图。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笔,对阴影里的黑衣人说,往陇西送个信。那边有个人,该用一用了。
钱若水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条朱线,线头落在陇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告诉那边的人,陇西的买卖,该收一收了。
陇西城里,那个他安插了半年的人,今夜该听见这句话了。
窗外起了风。相府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