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朝会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不是皇帝起晚了,是来的大臣少了三个。
兵部尚书王文博、吏部尚书李德明、禁军副统领赵铁柱,三个人的位子都空着。
没人问原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他们是被钱若水换掉的。
裴振站在文官列的中间偏左,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但嘴唇干裂。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他一滴水都没喝进去。
皇帝周璟比上次上朝老了一大截。
二十三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岁。他八岁登基,钱若水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摄政,十五年,一点一点抽走他的兵权、帝师、耳目。
连御书房门口站着的太监,都换成了相府的人。周璟话少,看人的眼光也飘,但那飘忽的目光扫过满殿大臣,会在某个人身上停一停。他在找,这满殿钱相的人里,还剩几个能托付。开场第一句话,是钱若水替他说的。
请陛下示下,李云天在西凉自立,陇西割据已近一年。朝廷是剿是抚?
皇帝想说话,钱若水已经接了过去:老臣以为,当增调三十万大军,限期三月,犁庭扫穴。
朝堂上静了一瞬。钱若水的语气不像建议,更像通知。
臣附议。户部陈尚书站出来,云州、幽州、并州三路调兵,月内可集结。
臣附议。新任兵部右侍郎跟着出列。
裴振在队列里听着,没有急着说话。他在数钱若水今天站出来的新面孔。户部陈尚书、兵部右侍郎、刑部郎中,这三个月的缺,全填上了钱若水的人。旧面孔去哪了?王文博被假账簿逼走,李德明被送礼栽赃,赵铁柱在西山被五百禁军伏击。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新的填进来,比翻年历还快。
裴尚书。皇帝忽然点了他的名。
裴振抬起头。皇帝周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周璟登基十五年,朝堂上能说话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天,他头一回在满殿钱相的人里,看见一个敢把谎话戳破的将军。
裴振。皇帝点了他的名。上一次他主动点一个武将的名,还是赵铁柱在禁军的时候。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裴振走上两步,没有跪下。他拱手,话音落进满殿每个人的耳朵。
陛下,三十万大军调出关陇,粮草从哪走?
钱若水偏过头看他,没说话。户部陈尚书答道:从陈仓粮道。
陈仓粮道春汛刚过,骡马陷进去过一次,现在还没晒干。裴振说的这话是有底的。两个月前他从陇州边上路过,亲眼看见粮车陷在泥里,兵丁在路两边铲淤泥。
陈尚书没接上话。
裴振继续说:即便粮道通了,三十万人开到陇西,第一仗在哪打?陇西城墙高二丈八,城门裹了铁皮,城头装的是火药炮。军报说一炮能把冲车炸成柴火。陛下见过那份军报没有?
皇帝接过话:见过。
看过军报的人,不会说三月犁庭扫穴这种话。裴振转过来,直接看着钱若水。朝堂里几个文官低下了头。
钱若水不急。他把袖子里攥着的玉如意换到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说:裴大人把李云天吹得这么厉害,听上去你在他那儿待过。
我没在他那儿待过。但我派过去的人挨过他的炮。裴振说,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一炮下去三丈方圆的土全翻了,炸点周围五丈内的马匹全部惊跑,没一匹能骑回军营。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不打了?让李云天把陇西、西凉全占了,再往东来?
我的意思是不着急打。裴振的语速没变,现在是春天,关陇粮道还没干,黄河还没通航,三十万大军现在就往陇西拉,等拉到一半,先饿死的是运粮的人。到那时候,李云天不用出兵,等着朝廷部队自己往回跑就行。
几个老将相互看了一眼。他们打过仗,知道裴振说的是实话。
钱若水没反驳粮道的事。那是实话,他驳不了。他换了个方向。
那依裴大人的高见,怎么处置?
裴振说,一句话把满殿的呼吸都压住了。
钱若水捻着胡须,眼神冷了半分,拿什么谈?把陇西、西凉割给他?
裴振抬眼,陛下封的陇西王,朝廷的封号他戴着,黄绫的奏折他写给陛下看。他没说要割,是相爷您先说了割。他往前半步,让他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他不动朝廷,朝廷也别动他。他打的是柔然,打的是西凉旧贵族,打的都是朝廷自己收拾不了的人。朝廷与其在他身上烧三十万人,不如让他替朝廷守着西边。这笔账,陛下心里有数。
几个老将相互看了一眼,没人吭声,可眼风里都点了头。
这话一落地,朝堂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不是没人想驳,是驳不动,这话太实在。
皇帝的手在龙椅扶手上动了一下。他看着裴振,到底没说出声。
钱若水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裴振刚才那番话,伤了他朝堂上的布局。他要的不是,是把三十万大军调出京城,架空禁军,腾出手来做他要做的事。
裴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说的这些,本相听懂了。但本相有一事不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一个叛贼算得这么细?
裴振没有生气。他拱手,面向皇帝:陛下,老臣说的每一句话,问心无愧。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先看了裴振一眼,又看了钱若水一眼。两个人都站在殿上,一个握着兵部的印,一个握着中书省的副印。皇帝的诏书出中书省之前,已经被钱若水的人改过三道。
最后他说了一句:容朕再想想。
退朝。
裴振走出金銮殿的时候,殿外在下小雨。
他没有带伞,也没有护卫。王大人在后面追上来,压低了声音:裴大人,你今天把话说绝了。
不绝不行。裴振停了半步,再不绝,等三十万人调到陇西,死在那儿的就不止是陇西兵了。
王大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
裴振看着外面的雨,从王文博走那天我就怕了。但怕也得说。今天朝堂上站着的,有几个还敢说了?
王大人答不上来。他看向殿外,金水河的栏杆上蹲着一只鸟,被雨淋得缩成一团。
这朝廷,王大人声音很低,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朝廷了。
裴振走进雨里,没回头。
当天晚上,裴振在自家书房里坐了半宿。窗外的雨还没停。桌上铺着两张纸。一张是李云天历次战役的军报摘抄,边角卷了,他翻过多少遍。另一张是今年户部拨给禁军的粮草数目,数目栏里被人改过,改的笔迹跟户部备案的不是一路。两列数目对在一起,他得出一个结论:钱若水根本没打算真打陇西,他要的是调兵出京的机会。
他把这个结论写在一张纸上,凑到烛火上点着,看着纸边卷起来,烧成灰。
他想得更深一层。调兵出京,禁军一空,京城便是钱若水的。而满朝能拦这道口的武将,只剩他裴振一个。钱若水今日要拔的从来不是陇西,是他裴振。三十万大军只是幌子,幌子底下那把刀,冲的是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没带护卫。不是忘了带,是怕牵连他们。
门外的巷子里,有个人影动了。裴振看见了,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天阴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