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急报,李云天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怀里,指节在怀口压了一下。
郭玉郎站在边上:王爷,是朝廷的事?
该来的,来了。李云天没多说,转身出了议事厅,衣摆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烛火压得晃了晃。
他没回书房,去了大牢。
牢房不暗。李云天让人在墙上开了一个小窗,阳光能照进来,照在草席上,照出一层浮动的尘。
郑虎坐在草席上,三天没吃饭了。不是绝食,是吃不下。饭比他在西凉守城时吃的好十倍,他咽不下去。心翻,像被什么东西顶着。
他当了二十年兵,换过三个主子。先帝,当今皇帝,西凉王。如今被关在陇西的大牢里,面前摆着白米饭、咸菜、热汤。
他在西凉守城三个月,没喝过一口热汤。
士兵吃发霉的粟米,配凉水。粟米发霉了也舍不得扔,淘两遍水,掺上糠皮煮一锅稀的,一人一碗。喝下去顶不住半天,人就软了,站岗站到一半往墙根滑。他上书请饷,朝廷回了一句西凉路远,粮饷从缓。从缓了两年,缓到手下的兵跑了一半。跑了的兵没挨军法,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活着要紧。
然后李云天来了。火药炸开西凉城门的时候,郑虎的兵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了。不是打仗打的,是饿的。郑虎自己也三天没吃东西,靠喝城墙上渗下来的雨水撑着,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李云天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杀降,是发粮。发给西凉守军的粮,跟发给陇西军的一模一样:白米饭、咸菜、热汤。
郑虎是被这碗热汤俘虏的。他没投降。是部下绑了他,送到李云天面前的。部下说:将军,再打下去,我们都得饿死。城里的粮一颗没有,对面的粮一车一车。
他被绑的时候骂了一炷香,从骂到,骂到没力气才闭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说了六个字:松绑。给他饭吃。然后走了。没审,没劝降,没说废话,连个吓唬的眼神都没给。
郑虎被关了十五天。十五天里,李云天来过一次,是第三天来的。一个人来的,没带护卫,手里提着一壶酒,酒壶在栏外晃,映着小窗的日头。
郑将军。李云天在牢门外坐下,隔着木栏把酒壶递进来,壶嘴对着郑虎的脸。
郑虎没接,把头偏开:我不喝你的酒。喝你的酒,算我降了。
那我自己喝。李云天喝了一口,酒液在喉咙里滚了一下,郑将军,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杀你?
为什么不杀?
因为你守城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士兵。你不是个好将军,好将军不会让士兵饿三个月。但你是个有人味的将军。有人味的将军,杀了可惜。
郑虎没说话。他盯着那壶酒,酒面上浮着一点光,像他当年分出去的那半碗粟米。
我不是来劝降的。李云天站起来,把酒壶搁在栏外的地上,你慢慢想。想通了,跟狱卒说一声。想不通也行,大牢里管饭。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甬道里越来越远。
郑虎盯着那壶酒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的时候烧了一下,烧到心口,把那点翻了三天的东西,烧平了。
第十五天,狱卒送饭,郑虎开口了。
老哥。
狱卒停下脚步。他五十来岁,当了大半辈子狱卒,什么犯人都见过,杀人的、哭嚎的、装疯的,唯独没见过这个:十五天没开过口,今天突然叫人。
将军,怎么了?
李云天,你们王爷,他这几天忙什么?
狱卒想了想,把饭篮换了个手:忙着修城墙。西凉那边打完了,王爷在修陇西的城墙。听说还亲自去窑上看过配灰的方子,跟泥瓦匠蹲一块儿,灰比例不对,当场让重配。
亲自去窑上?郑虎抬了抬眼皮,眼白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淡了点。
可不是。王爷做事不喜欢假手于人。听说他连火药的方子都是自己调的。炸了两次,眉毛烧了一半,第三次才成。边上人拦,他梗着脖子说不自己炸一遍,不知道火药用着对不对
郑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筷子戳在米饭上,戳出一个坑。
他在西凉守城的时候,朝廷的将军不下窑、不进灶、不看粮仓。将军只管打仗,打仗之外的事是文官的。文官只管收税。税银送到京城,京城扣一半,剩下的发回来买粮。发回来的钱永远不够,一层一层克扣,到兵手里就剩一把发霉的粟米,还得掺糠。
而李云天,一个王爷,亲自去窑上配灰,亲自炸火药,亲自给降兵盛饭。
老哥。郑虎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你们王爷,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做这些?
狱卒想了想,把饭篮搁在门槛上:说过。他说,管事的得看到使不上劲的地方在哪。哪里使不上劲,他就往哪里去。
郑虎的筷子停了。这句话扎在他心口,他心口又翻了一下,比前三天翻得狠,翻得他眼眶都热了。
他当了二十年兵,没见过一个主子说这种话。主子们说的是忠君报国马革裹尸精忠报国,都是大词,大词挂在嘴上,落不到肚子里。没有人说过使不上劲的地方。
大词不能当饭吃。使不上劲的地方能。因为那个地方,正卡着他手下兵的喉咙。
第十六天,郑虎把饭吃了。三碗米饭,一碟咸菜,两碗热汤。汤是热的,顺着食道下去,暖了整个空了三天的胃。吃完,他把碗放在门口,对狱卒说:跟你们王爷说,郑虎有话要当面说。
狱卒去传话了,脚步比往常快。
郑虎坐在草席上,看着小窗外面的天。天很蓝。陇西的天比西凉蓝,因为陇西没有沙暴。沙暴是西凉的特色,风一吹,天就黄了,太阳变成一个昏黄的圆点,照在城墙上,照得人心里也黄。
他不知道自己要跟李云天说什么。投降?效忠?还是讲条件?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饿着了。不是自己饿,是见不得手下的兵再饿。李云天给士兵饭吃。朝廷不给。
这条理由够不够?他不知道。但够不够不重要,重要的是士兵能吃上饭,明天还有力气站岗,不会在墙根滑下去。
门开了。不是狱卒,是李云天。
还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护卫。手里没提酒,提了一张地图,地图卷着,边角磨毛了。
郑将军。他把地图摊在栏外的地上,蹲下来,像在跟一个老把式商量地里的活,你守了西凉两年。西凉北边的防线,你比谁都熟。我需要你告诉我,哪里有漏洞。
李云天不提投降,也不问愿不愿意跟他干。他问的只有一件事:哪里有漏洞。像一个木匠,先问房子哪根梁歪了,不问这房子归谁。
郑虎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栏前,蹲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指尖压出一个印。
这里,鹰嘴崖。崖下有一条暗道,冬天结冰的时候,可以从暗道绕过城墙。我上书朝廷修了三次,朝廷说没钱。暗道现在敞着,雪一落就封不住。
李云天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笔尖戳得很实。
还有这里,黑水河。冬天河面结冰,骑兵能直接过河。我在河岸设了三道拒马,拒马是木头的,两年没换,已经朽了,一踹一个窟窿。
李云天又做了个记号。
石门峡。去年秋天山洪冲塌了一段城墙,拿木头顶着,一直没修。洪水再来一次,或者有人拿火油烧那截木头,墙就开了。那截木头,我闻着都快朽出味了。
李云天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做了第三个记号,笔尖在那点上来回压了压。
骆驼脖子。坡缓,马能直接冲上来,我埋了两道鹿砦。鹿砦是砍的柳条编的,三年了,干透了,一推就散,风大点都能吹倒。
还有白水沟,沟不深,步兵能蹚过来。我在沟底钉了木桩,去年冬天冻裂了不少,没人管,裂口拿麻绳缠着凑合。
第五个记号,画完。地图上五个点,像五颗扎进防线的钉子,一颗比一颗扎眼。
郑虎把手收回来,摊在膝上,掌纹里还嵌着西凉城墙的灰。他看着李云天。
王爷。他说,嗓子哑得像磨过刀,我不是投降。
我知道。
我是怕手下的兵再饿着。
李云天看着他,看了片刻,像在看一个人把最后一点硬壳卸下来的样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郑将军,你不投降也行。他说,声音平,却比任何许诺都沉,但你的士兵,我管饭。你在牢里也行,出来也行。出来的话,帮我守鹰嘴崖和黑水河。守住了,士兵的饭我管。守不住,你回牢里来,饭还管。
他收起地图,转身走了,脚步声踏在甬道的石板上,一声一声。
走到门口,郑虎在后面喊了一声:王爷。
李云天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不保证守得住。郑虎说,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回声,但我保证,守的时候,不会让士兵饿着。我分过口粮,我知道那半碗粟米,能顶一条命。
李云天没回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郑虎的栏前。
郑虎坐在草席上,看着地图上那五个记号,看了很久。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草席的角。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降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从明天起,手下的兵,有饭吃了。
而这碗饭,是那个亲自去窑上配灰、亲自炸火药、亲自盛给降兵的王爷,一碗一碗,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