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李云天坐在屋里,面前跪着那个新兵。
铜牌搁在桌上,相府行走四个字对着灯。新兵从进门就没开过口,问一句,答一句没有,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李云天等了大半个时辰,站起来,把铜牌收进怀里。
看好了。他说,明天我再来。
亲兵把新兵押下去。李云天走到门口,夜风扑在脸上,凉。他站了一会儿,往书房走,靴底碾过院里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
京城,皇宫。
早朝。
钱若水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半刻。他站在文官队列第一位,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折子是昨天半夜写的,写了改,改了写,定稿的时候已经丑时,墨迹里还压着他三个时辰的火气。
但他不困。他不困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自从李云天打下西凉,朝廷里每天都有人议论李云天下一步要干什么,没人敢在朝堂上提。今天他要提,要提得有理有据,提得所有人都不敢接他的话。
皇帝坐定。百官行礼。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钱若水出列。
陛下,臣有本。
皇帝看了他一眼。钱若水没抬头,折子被他攥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陛下,陇西李云天,正在练兵。
朝堂安静了一瞬。不是惊讶,是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只是没人想到是钱若水先说,也没人敢抢这个头。
练兵?皇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练什么兵?
臣收到消息。钱若水打开折子,声音稳,却把每个字都送到殿角,李云天在陇西设了三个练兵营,共八千人。练队列,练拳脚,练火器。他亲自下场,跟士兵同吃同住。
火器。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折子上点了两下。不是不知道李云天有火药,是没想到他把火药编进了练兵的操典。有火药和把火药编进军队,是两回事,是他当了这些年皇帝才慢慢咂摸出来的差别。
陛下。钱若水合上折子,臣以为,李云天此举是在备战。
备战。皇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打谁?
臣不敢妄断。钱若水说,但八千人的火器营,陇西周边没有需要八千火器兵去打的敌人。柔然刚败,西凉已降,鲜卑在跟陇西做马匹生意。李云天的火器营不是对着外敌的。
他没有说对着朝廷四个字。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出来了,连殿柱后的太监都低了低头。
钱大人。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方传来,像一块老石头落进静水。
出列的是张老。太常寺卿,三朝元老,七十一岁,走路要拄拐杖,说话的声音比三十岁的年轻人还稳,稳得让人接不住。
张老。钱若水转身,语气客气了一度。不是出于尊敬,是张老在朝堂上的分量比他重。钱若水压得住中年官员,压不住三朝元老,那根拐杖往地上一顿,比圣旨还让人心慌。
老夫有几个问题想问钱大人。张老拄着拐杖走到殿中,拐杖尖点在金砖上,笃的一声,第一:李云天练兵,是陇西王的职分。陇西本就有边防之责,练兵不是今天才开始的。钱大人为何今日才提?
因为今天不同。钱若水说,迎上张老的目光,以前练兵是守边。现在练兵,他打完西凉了,西边没有敌人了。他还在练。
打完西凉就不练兵了?张老摇头,拐杖摇了摇,钱大人,西凉刚打下来,人心未稳。李云天练兵,是镇守新地,不是图谋不轨。
张老,他杀了赵公子。
朝堂又安静了。这一回的静,比前头重。
赵公子是西凉旧贵族。钱若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在往火里添柴,被李云天以强抢民女的罪名,当街处决。
张老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笃。赵公子强抢民女,打死人命。按律当斩。李云天依法办事,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钱若水的声音高了一度,袖口跟着抖了一下,张老,赵公子是旧贵族。李云天杀旧贵族,是在告诉天下,他李云天的律法,比朝廷的律法管用。今天他杀赵公子,明天他杀谁?
杀犯了法的人。张老说,声音还是稳,稳得像一堵墙,钱大人,这不该是朝廷的态度吗?朝廷该做的,李云天替朝廷做了。朝廷该赏,不该怕。
钱若水没接话。他把折子合拢,站直了,喉头动了动,把那句朝廷赏他,他日便赏到陛下头上咽了回去。
张老。他放低了声音,像说悄悄话,却让殿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老夫问您一句话。如果李云天继续这样下去,三年之后,陇西的百姓会认朝廷,还是认李云天?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拐杖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没画完,停了。
这就是钱若水要的。张老不接话,比接话更糟。接话说明还有争的余地,不接话说明他也答不上来。这一刻的沉默,是钱若水赢了半子。
陛下。钱若水转向皇帝,跪下,袍角铺在金砖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李云天必反。不是今天反,不是明天反。等他准备充分了,一定会反。到那时候,朝廷危矣。
钱爱卿。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有点虚,像蒙着一层病气,你让朕增兵边境。增兵要粮,粮从哪来?
从陇西来。皇帝打断了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朕的军粮,三成是陇西交的税买的。增兵边境,等于跟陇西要更多粮。李云天要是给,好。他要是不给呢?
钱若水没说话。他攥着折子的手松了又紧。
他要是不给。皇帝继续说,目光落在钱若水头顶,朕的兵在边境没有粮,李云天的兵在陇西有粮。到时候是谁逼谁?
朝堂上没人说话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此事容朕再想。皇帝站起来,衣摆带过椅沿,退朝。
钱若水跪在地上没起来。他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指头一根根收进掌心,把那点不甘攥成了拳头。
张老拄着拐杖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拐杖点着地面。
钱大人。张老低声说,声音老,却字字清楚,你说得对,三年后,陇西的百姓会认李云天。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钱若水抬头。
因为朝廷没有给他们认的理由。张老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走了,拐杖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空殿里。
钱若水跪在空荡荡的朝堂上,直到太监来催他起身。他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柱子缓了半刻。
他心里很清楚。皇帝今天没有同意增兵,不是信任李云天,是怕断粮。怕断粮,说明皇帝已经不信任李云天了,只是还不敢动手,像手里攥着个烫手的山芋,扔不了,又不敢攥紧。
不敢动手就够了。钱若水要的不是今天动手,是让皇帝把那点不信任留着。留得越久,用得上的时候就越狠。他输了这一阵的嘴,却把那颗疑心,种进了皇帝肚子里。
陇西,王府。
李云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一本盐税账册。
郭玉郎把京城的情报放在桌上。不是折子,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行字,是司马清雪在朝廷的旧交写来的,字小得像蝇头,却压着千斤的分量。
钱若水在朝堂上说您必反。建议皇帝增兵边境。皇帝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说容朕再想
李云天看完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指腹在口袋上压了一下。
皇帝没有同意。他说。
没错。郭玉郎说,但也没有拒绝。
不拒绝比拒绝麻烦。李云天说,把账册往边上推了推,拒绝就是定了,不增兵。不拒绝就是没定,钱若水还有机会再提。他今天没成,明天还会来。朝堂上的仗,不像校场,一回合分不出胜负。
王爷打算怎么办?
李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的盐税账册,是刘半斤上个月交上来的。自流井扩了井口,出盐多了三成,盐价已经开始往下走。百姓买盐省下的钱花在了别处,布匹的销量涨了两成,铁器的销量涨了一成。一本账册,翻开来是盐,合上是民心。
兵不能停练。他说,种地、晒盐、修路,一样不能停。
王爷这是要跟钱若水硬顶着?
不顶。李云天说,眼底浮起一丝讥意,钱若水想逼皇帝怕本王,本王就让皇帝怕,怕到不敢动。他能在朝堂上忍三十年,本王也忍得住。看谁苟得住。
苟得住?郭玉郎愣了一下,这词他头回听王爷说,有点不合身份,却又奇异地贴,王爷,这是
就是比谁活得久,比谁先眨眼。李云天说,钱若水在朝堂上种疑心,本王在陇西种根基。他种的是草,本王种的是树。草长得快,根浅,一场风就倒。树长得慢,根扎下去,砍都砍不动。
郭玉郎听明白了,把那句苟得住在嘴里嚼了嚼,竟嚼出一点浑厚的味道。他从前觉得王爷都是要硬碰硬的,原来最硬的一招,是忍。
皇帝为什么不增兵?李云天问他。
因为怕断粮。
对。陇西的税养着朝廷三成的军粮。本王要断了粮,朝廷的兵在边境待不住。但本王不会断,断粮就是造反。本王只是让皇帝知道,粮,本王随时能断。
郭玉郎听明白了。不是要造反,是让造反的可能成为一张牌。牌不打出去,比打出去有用。攥在手里,对手就不敢动。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司马清雪的信,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朝廷那边还没回。
不用等回信。李云天站起来,衣摆带起一阵风,钱若水已经开始动了,等回信来,机会可能已经过了。信是敲门砖,敲了就行,不用等门开。
那咱们现在
偏院那个不开口的,问了吗?
赵云策从旁边走过来,甲叶轻响:审了两夜,嘴硬得很。就认自己是来投军的,别的一句没有。
今晚我再去。李云天说,目光沉了沉,钱若水的探子嘴硬,眼睛躲。这个人眼睛不躲,直勾勾的,不像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要么忠,要么傻,要么另有所图。
赵云策想了想:那他是哪边的?
说不准。李云天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郭玉郎一眼,玉郎,明天让刘半斤来见我。盐价降了三成还不够,河东的池盐,也要走陇西的商路。
河东的池盐是朝廷管的盐
朝廷管的是盐税,不是盐路。盐路是商人的。本王不碰税,本王修路。路修通了,商人自然走陇西。路是哑巴,哑巴不参朝堂的党争,只认脚底下踩得平不平。
他推门出去了,门轴吱呀一声。
郭玉郎站在原地,把账册翻到刘半斤写的那一页。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比前头新,像是刚添上去的:井口扩了,盐多了,百姓买得起盐了。但属下觉得还不够。河东的池盐要是能走陇西的商路,盐价还能再降两成。
刘半斤自己想到了。一个旧西凉王的盐吏,想到了替百姓再省两成。
郭玉郎把账册收进抽屉,往窗外看了一眼。偏院的灯,还亮着,灯影里似乎有个蹲着的影子,正对着那个不开口的人,一语不发地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