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那天,李云天正在城东看那口封了的井。
井口压着三层石板,边上站着两个兵。井水里验出了铜绿,不是自然长的,是有人往里投了碾碎的铜锈。喝过这井水的人都在发烧,好在发现得早,还没死人。
铜锈哪来的?李云天蹲在井边。
郭玉郎站在他身后:医馆验了,不是药铺的那种,是铜器作坊的锈。陇西城里做铜器的只有两家,一家在东市,掌柜姓崔。
崔维桢?三年前从南边搬来的那个?
是他。
盯他三天了。今晚抓。
话没说完,城门口跑来一个传令兵。
王爷,京城来人了。宣旨太监,仪仗在城外三里。
李云天拍了拍井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来了几个?
太监一个,随从十二人。仪仗不大,圣旨的匣子是金丝楠木的。
金丝楠木。李云天说,排场不小,内容未必。
王府正堂。李云天没换衣裳,还是那身在井边沾了灰的旧袍子。
宣旨太监姓王,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是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人。展开圣旨的时候,手指稳得像在翻账本,不是头一回干这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陇西王李云天,屡建战功,护土安民,特赐金册、冠冕、仪仗,彰其功勋,世袭罔替。太后侄女司马清雪,贤良端淑,封为永安郡主,赐婚于陇西王,为正妃。钦此。
李云天跪听完,起身:臣领旨谢恩。
他没接圣旨。他先看了一眼王公公身后那十二个随从。六个穿禁军服,六个穿便服。便服里有一个站得不正,脚后跟微提,重心压在前脚掌。练过步法的人都这么站。
公公一路辛苦。李云天接过圣旨,请偏厅用茶。
谢王爷。王公公拱了拱手。
茶端上来,李云天把伺候的人全支了出去。屋里剩两个人。
公公在宫里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什么圣旨没宣过。李云天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道旨,仪仗是面,赐婚是里。面是给朝臣看的,里是给我的。
王公公没接茶,也没接话。他在等。
公公不用等。李云天说,茶不烫。
王公公端起茶喝了一口。
王爷。他放下茶杯,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一年,只学会一件事。话不在多,在准。陛下这道旨,赐婚是真,可赐婚不只是赐婚。司马郡主是太后的亲侄女。她来了陇西,每个月要给京城写一封信。信的内容不限,信必须写。这是太后的意思,不是陛下的意思。
李云天没说话。
你把这些告诉我,他说,不怕太后知道了砍你的头?
王公公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晃了一下,瓷碗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才停。
老奴宣了三十一年旨。他说,前前后后见过十二个藩王,封的,削的,杀的。十二个里头,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个。另外九个,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圣旨上。
他站起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
王爷,老奴告辞。京城的消息,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转身往外走,袍子下摆扫过门槛,门槛上积着一层薄灰。李云天看着那道灰印,没再说话。
王公公走了,郭玉郎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方才他一直屏着气贴在屏风后头,这会儿吐出一口长气,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他什么意思?
他给我透了三个话头。李云天说,第一,司马清雪是太后的人,每个月要给京城写信。第二,京城往后不会再递消息来,内线断了。第三,他见过的十二个藩王死了九个,死因不是战场,是圣旨。
他在提醒我们,朝廷迟早对陇西动手?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李云天说,三十一年的老太监,比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会下棋。
郭玉郎看了一眼门口:那他回去怎么跟太后交代?
不用交代。他只是个宣旨的。圣旨送到,他就走了。我接旨之后干了什么,不是他的差事。
司马清雪站在廊下。圣旨的内容她早知道了,小翠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云天走过来,她没行礼。她看着他袖口上的灰,那是井边沾的。
王公公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每个月要给京城写信。
司马清雪没有否认。她靠在廊柱上,风把发梢吹到脸上。
信怎么写?
还没想好。她说,可第一封的腹稿我打好了。陇西城墙高三丈,粮库存粮够三年,义仓每日施粥二百碗,百姓无饿死者。原话,不加一个字。
李云天看着她。
你是太后派来的。他说。
是。我来之前跟姑母说了一句话。我说我想自己去看,看你是真治天下,还是只占地盘。要是帮姑母盯着你,我得说谎。可要是写实话,粮库、义仓、城墙,我写什么她都不信,她没见过。
一阵风过。两个人站在廊下都没动。远处传来井边换岗的脚步声,两轻一重,赵云策亲兵的步子。
今晚我要抓一个人。李云天说,城东铜器作坊的崔维桢,井里的铜锈是他的。你跟我去。
司马清雪看了他一会儿:你办案带我?
你不是来盯着我的吗?李云天说,那你看着。
他没等她答话,转身往城东走。司马清雪跟了三步,加快脚步,不是追,是跟上。
巷子很窄,两边砖墙,隔十步一盏油灯。灯下蹲着两个便衣的兵,赵云策提前布的暗哨。看见李云天,其中一个站起来,点了点头。
崔维桢的作坊在巷子最深处。门关着,窗缝里透出火光。
李云天没踹门。他在门口站了三息,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围着皮围裙,手上沾着铜屑。崔维桢本人。
看见李云天,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门槛上。
崔老板。李云天说,炉子还烧着。我闻着了,不是铜,是硫磺。
崔维桢没接话。
司马清雪站在李云天身后三步。她闻到的也是硫磺。硫磺是配火药的东西,不该出现在铜器作坊。
李云天没拔刀。他走进作坊,蹲在炉子前,拿铁钎拨了拨炉底的灰。灰里埋着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里头是碾成粉的铜锈。
铜锈。他把陶罐放上桌,井里的东西。还有硫磺,城东那口井里除了铜锈,还有硫磺渣。铜锈让人发烧,硫磺让人拉肚子。两样加一起,不让人死,让人躺下起不来。你是想让城东一条街的百姓都躺着。
崔维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替谁做的?李云天问。
崔维桢不说话。
李云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
你不说,我也有法子查。硫磺是军管的东西,整个陇西只有三家作坊有采买的批文。你这家没有。你的硫磺打哪来,查你的进货单就查得着。查到卖硫磺的人,就能查到谁让他卖给你。
崔维桢膝盖一软,跪在作坊的砖地上。膝盖砸在砖上闷响一声,他没顾上疼,眼睛只盯着李云天记名字的那只手。
是郡守府的人。姓周,周管事。他说我做成这一批,给我这个作坊一个月的进项。
周管事。李云天站起来,把这个名字记下。
他看了一眼司马清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她在记,记他每一个问题,每一处停顿,每一次蹲下来平视的动作。
她来盯着他。
头一回看见的,是他怎么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