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外,五里。西凉军大营。
晨雾还没散尽,营里的人就都醒了。不是被号角喊醒的,是被远处铁车的声音震醒的。铁轮碾地的嗡鸣隔着五里传过来,一阵接一阵。
西凉王站在营门口,手扶栏杆。帐篷歪歪斜斜,地上有血迹没擦干净,营里没几个不带伤的。
大王。副将走过来,脚步很重,陇西军出营了。全部出动,还有那两辆铁车。
西凉王没回头,眼睛盯着远处那两柱黑烟。
杨无敌呢?
杨将军昨夜从侧沟退出来,带了一千六百骑。左臂被弹片划开,左腿站不住,可他活着。
西凉王的手从栏杆上松开,垂在身侧。
活着,意味着还有选择。有选择,就还有仗要打。
叫他来。
杨无敌来了。
不是骑马来的,是被扶来的。左臂缠着纱布,血已经渗透了三层还在渗;左腿用木棍绑着固定,走一步歪一步。可他的腰是直的。
大王。杨无敌站定,没有跪。
西凉王看着他的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一千六百人退出来了?
退出来了。从侧沟退到谷外,跟后队合了。
西凉王点了点头。这是昨天的仗里唯一一件对的事。
今天的仗怎么打?
杨无敌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两柱黑烟,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营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不打。
西凉王往前走了半步:不打?
十万骑兵进谷,前队被切碎,后队被迫后退。昨天的仗,把我们的锐气打掉了。杨无敌的声音很平,是把所有选项都看过一遍之后、只剩一个的人才有的平静,十万大军折了三千多,带伤的过半。面对两辆铁车和八千陇西军,冲是送死。不冲,退回去,人还活着。
退回去?西凉王说,退回西凉?李云天会追上来。
他不会追。杨无敌说,他昨天的打法是封口,封前队的退路,封后队的进路。把我们切成两截之后他没有追,是因为他不需要追。他等着我们自己散。退回去,人活着,西凉还能整军。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西凉王半晌没说话。
九万多人。粮草还够七天。退回去要走十天。到了西凉再整军要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李云天的铁车会比现在更多。
他闭上眼睛:你说得对。不打。全军撤退,退回西凉。
副将松了一口气,立刻去传令。
可杨无敌没有走。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开始拆帐篷的士兵,看着开始列队的骑兵,看着西凉王上马准备离开。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左臂上缠的纱布拆了。
血重新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他把左腿上绑的木棍也拆了,没有木棍,左腿站不住,他身子一歪,用枪撑着才稳住。
枪是昨晚从侧沟退出来的时候一个骑兵塞给他的。不是他的旧枪,昨日那把枪被铁轮卷走了。这是另一把枪,短一尺,轻两斤,不是他惯用的那种。他握住了。
杨将军?副将站在原地,手里的令旗忘了放下,你在做什么?
杨无敌没答。他走向西凉王,走到马前,抬起头。
大王退回去。末将不退。
西凉王攥着缰绳,指头抠进掌心里:
末将留下来。杨无敌的声音还是很平,带一千骑兵,殿后。陇西军追上来的时候,末将挡一步。挡一步,大王多走十里。挡两步,多走二十里。
一千骑兵?挡两辆铁车?
不是挡铁车,是挡追兵。杨无敌说,铁车追不上骑兵,它重,它慢,过不了草原上的碎石沟。追大王的只能是赵云策的轻骑。一千骑兵挡轻骑,挡得住。
西凉王想说不行。可杨无敌站得笔直,眼里的东西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不是固执,不是悲壮,是把所有选项都看过一遍之后只剩一个的平静,跟方才劝他撤退时一模一样。
杨无敌昨天的判断保住了后队。今天的判断,是保住大王。
西凉王在马鞍上攥了又松,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杨无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枪握紧,转身朝那一千殿后骑兵走去。
落凤坡外,平原。
陇西军出营了。五千步兵,两辆铁车,赵云策的轻骑分列两翼。
王德发留在营门口,没跟着冲。他扶着根长枪站在土坡上,望着战场,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是怕,是知道自己上去也是添乱,便把要不要跟咽了,只盯着李云天那匹马的背影。
李云天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战场,在找一个人。
杨无敌。
昨天的仗,杨无敌站在铁车前没有倒。李云天让铁车绕过去的时候,碾起的碎石溅在他身上,他连眼睛都没眨。那种人不会退。退了,就不是杨无敌了。
果然。
西凉军开始撤退,后方有一千骑兵没有动。那一千骑排成横阵,枪尖朝前,面对陇西军的方向。阵正中央站着一个人,纱布拆了,左臂淌血,左腿歪着站不住,可枪握得笔直。
杨无敌。
赵云策策马到李云天身边:王爷,西凉军在撤退,后面有一千骑兵殿后,是杨无敌。
李云天看了很久。
他知道追大王的是轻骑。李云天说,一千骑兵挡赵云策的轻骑,挡得住。他是来殿后的。
殿后?赵云策说,一千人?
不是打我们的铁车,是打你的轻骑。李云天说,铁车追不上骑兵的速度,这一点他知道。他只需要拖住你的轻骑,让西凉王多走十里、二十里。
赵云策看着远处那个歪站着握枪的人,片刻之后开口:我绕过去。不走正面,走两翼侧沟。他的一千骑兵横阵只能挡正面,两翼是空的。
不行。
赵云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的判断是对的。李云天说,他保住了后队九万五千人,保住了前队一千六百人。今天的判断也是对的,他殿后拖住轻骑,保住西凉王退回西凉。
那我们让他保?
李云天说,但我不让你绕过去杀他。我让你正面冲过去。
正面冲?
正面冲。李云天说,一千骑兵挡三千轻骑,你冲过去,他挡不住。他挡不住,但他会挡。他挡多久,就是给西凉王多久。你冲过去,是把他的殿后仗打完,让他输得明明白白。
赵云策听懂了。不是让他绕过去杀了杨无敌再追西凉王。是正面冲过去,让杨无敌把殿后仗打完。
赵云策说。
三千轻骑排成锥形阵,枪尖朝前,朝杨无敌的一千骑兵压过去。
杨无敌看到了。
他握紧那把短一尺、轻两斤的枪,左臂的血还在淌,左腿还在歪,可他站住了。一千骑兵在他身后,也站住了。
没人喊冲锋。杨无敌只是把枪举起来,枪尖朝向冲过来的赵云策。
一千骑兵举了枪。
赵云策冲到了。
锥形阵的尖端就是他。冲到横阵前三十步,他伏低身子,长枪平端,第一排西凉骑兵的枪还没递到,他的枪尖已经穿过那人的咽喉。马不停势,枪杆一抖甩开尸体,第二骑的弯刀劈来,他用枪杆格开,马势一带撞翻那人。赵四在他左翼,长枪挑落一个扑上来的什长。那是他入伙后挑的第一个当官的,枪尖挑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挑完了才稳住,回头吼了一声:跟着赵将军冲!他肩膀上挂了彩,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可枪没松。
阵线在赵云策这个缺口处裂开第一道缝。
第一排骑兵撞上殿后横阵,枪撞枪,马撞马,人撞人。杨无敌的短枪刺入第一匹马的马颈,马倒了,人飞了,他自己跟着歪了一下,左腿撑不住,用枪撑地,站住了。
第二排骑兵冲上来。杨无敌侧身躲过一枪,反手刺进那人肩膀,不是致命伤,那人惨叫着退了。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赵云策的轻骑把横阵撕开一个口子。杨无敌的一千骑兵开始倒,不是像昨日谷里那样被炮炸成血雾,是被枪刺入、被马撞倒、被刀砍翻,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有一个具体的死法。轻骑这边也倒了一片,马嘶人吼混在一起。
杨无敌在阵中央,枪换了两把。第一把刺断了,从地上捡了一把;第二把也快断了,枪尖只剩半寸。他的左臂已经举不动枪,用右手握,用腰撑,用牙咬着枪杆。每一枪刺出去,都是在说一句话:再挡一步。
阵被撕开一半。一千骑兵还剩四百。
赵云策策马冲到阵中央,面对杨无敌。
两人对视。
杨无敌的脸上全是血,左臂淌的,马撞溅的,自己咬破嘴唇流的。他把枪尖拄在地上,撑住自己,没有退。
赵云策看着那张脸,手里的枪举起来,又放下了。
杨无敌。赵云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人只剩四百了。你的枪快断了。你的左臂举不起来。你挡不住了。
杨无敌没有说话。
你昨天的判断是对的,今天的判断也是对的。赵云策继续说,你保住了后队,保住了前队残兵,保住了大王的退路。你已经做到了。
杨无敌终于开口。不是对赵云策,是对身后还剩的四百骑兵:
四百骑兵看着他,没人动。
杨无敌又说了一遍,跟着大王走。我的殿后仗打完了。
四百骑兵开始撤退。
杨无敌一个人站在阵中央,面对赵云策的三千轻骑。
赵云策看着那个歪站着、左臂淌血、枪只剩半寸尖的人,站了很久。然后把枪收了。
不是投降,不是放过,是不让轻骑碾过去。
三千轻骑从杨无敌两侧掠过,追击撤退的西凉军。没有人碰他。赵云策策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输的不是判断,是时代。
杨无敌站在原地,看着三千轻骑从两侧掠过,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身上。
他没有倒。
枪还握着,半寸的枪尖朝着追兵的方向。左臂淌血,左腿歪着站不住,可腰是直的。
赵云策追了十里,追上了西凉军的后队,西凉王的主力已经退了二十里。杨无敌的殿后仗,从开阵到收阵,打了不到一刻钟。这一刻钟,让西凉王多走了二十里。
二十里就是命。
战场上只剩杨无敌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枪还握着,脸朝着西凉的方向,朝着大王退走的方向。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他脸上的血吹干。伤口敞着,血从左臂和左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倒。
也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了。
李云天策马过来,在他身前勒住马。两人之间隔着一步。
杨无敌没有看他,眼睛还朝着西凉的方向。
李云天解下腰间的水囊,丢在他脚边。
王德发远远站着,没敢靠近。他看着那个满身是血还站着的将军,喉咙动了动,想说王爷,他真不捡,到底没说。他第一次觉得,对头里也有硬骨头。
喝口水。李云天说,西凉王已经退了二十里。你挡够了。
杨无敌没动。
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儿。李云天拨转马头,往西走,还能追上他。
马蹄声远了。
杨无敌站在原地,风把水囊的绳子吹得晃了两下。
他站了很久。
远处,赵云策追出去十里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枪还握着,腰还是直的。
然后那个身影弯下腰,把半截枪插进土里,捡起地上的水囊,朝着西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