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停了很久。
三文钱一斤。他把碟子往前一推，他这是要我的命。
旁边的管家刘二低着头，不敢接话。上次带着一千两去县衙被骂回来的事，他还没忘。
刘二。
老爷。
细盐的方子，打听到了没有？
刘二犹豫了一下：老爷，属下让人去作坊附近打听过了......李云天把作坊守得死死的，进去的只有他自己的几个人。方子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那就想办法混进去。
老爷，属下试过了。刘二的声音更小了，作坊的门窗全封着，里头的人在里头吃住，连倒夜壶都有专人。属下找了个瓦匠想从房顶进去，被衙役逮住了，打了一顿板子才放回来。
林世昌的脸黑了。
那就去问那些工匠！总有人嘴不严！
老爷，工匠也都是李云天从灾民里挑的，发了工钱又签了契约，谁敢说出去就是违约。刘二苦着脸，属下问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知道。有一个胆小的，说了句大人说了，谁泄露方子就送官治罪，吓得属下没敢再问。
林世昌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
废物！
刘二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世昌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压住了火气。
还有别的路没有？
刘二想了想，试探着说：老爷，其实......方子的事，不一定要从工匠嘴里问。
什么意思？
李云天的细盐要卖，总得开店吧？开店就得有铺面、有伙计、有送货的。只要他开始卖细盐，总有人能接触到货。刘二凑近一步，属下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开杂货铺。要是李云天的细盐铺子招伙计，属下可以安排人混进去。
林世昌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去办。但记住——他盯着刘二，我要的是方子，不是货。拿到了方子，这一碟细盐就值一千两。
属下明白。
刘二退下去之后，林世昌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看着桌上那碟细盐。
白色的，细腻的，没有一点杂质。
比他林家卖了二十年的粗盐好了一百倍。
他拿起碟子，手在发抖，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
碟子碎了，细盐撒了一地。
第二天。
县衙门口多了一个人。
不是来买盐的，也不是来报名的。穿着青色官袍，腰里挂着户部的铜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一看就是从郡城来的。
陇西县李云天接旨——
衙役们吓了一跳，赶紧往里报。
李云天从后堂出来，一看那人的打扮，就知道是户部来的。
下官李云天，见过大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满脸疲惫，显然赶了不少路。他把公文递过来，语气倒还算客气。
李县令，不用多礼。我是户部盐税司主事周敏，奉命来陇西看看细盐的情况。
李云天接过公文，看了一遍。
公文措辞很官僚，大意是：陇西出产细盐一事已报户部，盐乃朝廷专营之物，须定税则，特遣盐税司主事周敏前往查勘。
说白了，就是来收税的。
周大人远道辛苦。李云天把公文收好，不知周大人打算怎么查？
周敏擦了把汗：先看看盐田，再看看账。产了多少、卖给谁了、多少钱一斤，这些总得有个数。
李云天点了点头。
那周大人先歇一歇，下午我带您去盐田。
周敏摆手：不用歇，事办完再歇。走吧。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
这人不像来走过场的，倒像是真有任务。
下午，盐田。
周敏在盐田里转了一圈，蹲在地上捏了捏盐粒，放到嘴边尝了尝，眉头拧了起来。
李县令。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盐粒，你这盐，比我吃过的官盐都白。
多谢周大人夸奖。
我不是夸你。周敏板着脸，我是说，这东西要是卖到京城，能翻十倍的价。
李云天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朝廷的意思，周敏拿出一份拟好的税则，细盐每斤征税二十文，你按月报户数。
二十文？李云天看了看税则，周大人，我这细盐卖出去才八十文一斤，二十文的税就占了四分之一。
盐税历来如此。
官盐卖一百二十文一斤，百姓吃不起才去买私盐。我这细盐才八十文，再抽二十文的税，跟官盐一个价了，谁还买？
周敏皱眉：李县令，这是户部的规矩，不是我能改的。
规矩是死的。李云天说，周大人，你想想看。我这盐卖八十文，一个月能出三千斤，月税六万文。要是加到一百文一斤，一个月只能卖一千斤，月税才两万文。税定得太高，税基就没了。
周敏没说话，显然在算账。
而且我这边还在扩产。李云天继续说，三个月后月产到一万斤，就算每斤抽十文，月税也是十万文。比现在定二十文还多。
周敏沉默了一会，把税则收起来。
你说的有道理。但税则不是我定的，我得回去报。
周大人回去如实报就行。李云天说，产多少、卖多少、成本多少，我这边都有账。朝廷是想要一个稳当的税源，不是杀鸡取卵。
周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县衙后堂。
郭玉郎端了壶酒进来。
大人，这周敏看着不像坏人。
他不是坏人，他是个办事的。李云天倒了杯酒，户部那些人，谁管你盐怎么做出来的，他们只管账上的数字。
那税的事......
十文是底线。李云天喝了口酒，再高就没人买了。而且成本我得单列，税只按利润抽，不能按斤抽。
朝廷能答应？
这不是朝廷答应不答应的事。李云天把酒杯放下，是周敏回去之后，他的上司怎么算账的事。数字好看，什么都好说。
郭玉郎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林世昌那边......
他要是想学细盐的做法，让他去学。李云天说，关键工序不在纸上，学不到。
郭玉郎没再问，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李云天把那份税则看了两遍，锁进了抽屉里。
周敏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写这份报回去的公文。
至于林世昌——他连二十文税的事都还没闹明白，顾不上陇西一个被贬县令的盐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