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县衙门口已经聚满了人。几千个灾民,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饿得皮包骨头的男人。
李大人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昨晚伤太重,起不来了?
听说他在郡府被打得半死,扔出来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
王德发扶着李云天推开大门。
郭玉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账本和笔。
诸位。李云天站在台阶上,声音沙哑,昨天我说过,今天有事情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我告诉你们,李云天说,朝廷的粮食,我已经要到了。
五百石。
人群骚动起来。
五百石?够吃吗?
我看够呛......
别急,李云天抬手,听我说完。
五百石粮食,只够你们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你们等着饿死?
人群又安静了。
所以,李云天说,我要做一件事。
以工代赈。
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就是,李云天说,从今天开始,县衙不再白施粥。
想吃饭?可以!拿工来换。男人,去砍甘蔗!女人,去榨汁!
一日工,换一日粮。
不过你们放心!老幼病残,一日两顿,免费吃。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
不给粮还要干活?
这县令是不是疯了?
我们是灾民,不是奴隶!
对!不干了!
越来越多得人开始起哄。
安静!郭玉郎大喊,脸都红了。
没人听他的。
李云天!一个男人站出来,指着李云天的鼻子,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就是!有人附和,不给粮食还让我们干活!
这哪是县令,简直丧心病狂!
滚下去!
让他滚!
石头砸过来,李云天没躲。
石头砸在肩膀上,他站着没动。
够了!
一声暴喝。
赵四带着六个衙役冲出来,手里拿着棍子。
把闹事的抓起来!李云天指着刚才带头的几个人,就是他们!
赵四冲上去,一把按住那个男人。
放开我!男人挣扎,你们这些狗官!
赵四一棍子打在他腿上。
男人跪下了,另外几个也被按住了,一共五个。
大人,赵四看着李云天,怎么处置?
李云天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台阶。
走到那五个人面前。
你们,他说,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五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们,李云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李云天,昨天在郡府,为了给你们要粮食,被郡守打了个半死。
被扔出来的时候,他转过身,露出背上的伤,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伤,触目惊心。
我堂堂一个县令,李云天说,读书人,要脸面。
但为了你们,他环视众人,我的脸可以不要,命都可以不要!
我可以被郡守打,可以被人骂,可以被人扔出来。
因为我是县令!因为我要为百姓做事!我可不是那些贪官污吏不顾百姓死活得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但是你们!
他指着那五个人。
你们是什么东西?
五个人浑身发抖。
我为了百姓,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们却在这里,李云天一脚踹在一个人身上,妖言惑众!煽动闹事!
你们是不是想害死这些百姓?是不是想让他们没饭吃?说!
不是......不是......五个人不停地磕头求饶。
拉下去,李云天说,二十大板。
赵四等人把人拖走了。
啪!啪!啪!
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惨叫声不断。
啊!饶命啊!不敢了!不敢了!
没有人给他们求情,所有人都看着。
二十板子打完,五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屁股血肉模糊。
李云天看着他们,这就是妖言惑众的下场!
他转身,看着人群,还有谁不服的?
没人说话。
还有谁,他声音更冷,想闹事的?
还是没人说话。
李云天点头,那就开始登记。郭玉郎。
郭玉郎赶紧过来。
登记造册。李云天说,男人多少,女人多少,老幼病残多少。记住,再有人敢妖言惑众,煽动闹事,与这几个人同罪。
郭玉郎咽了口唾沫,明白了,大人。
人群开始排队,一个个登记,没人敢再闹。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又响起一声吆喝。
哪个不长眼的在这散布谣言?!
十几个壮汉拨开人群走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子男人,一身掌柜打扮,正是林家账房吴有财。
他进来就冲着人群嚷:各位乡亲,我是林家的人!林老爷说了,今年甘蔗照旧收购,价格不低于往年!县衙那边说要以工代赈,大家可得想清楚,一个被郡守打出来的破落县令,他拿什么给你们发工钱?拿什么保证有饭吃?跟着林家才是正路,林家在陇西做了二十年,比这个外来县令靠得住多了!
灾民里有人开始动摇,小声议论。
这...林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县令昨天刚被打出来,万一真没那能耐......
赵四。李云天没抬眼皮。
把这位吴掌柜请过来。
吴有财见赵四走近,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来通知乡亲的,又没违法!
没违法?李云天走上前,声音不大,吴掌柜,我正在登记造册,你来这里散布县衙没粮、没工钱,你这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来乱我百姓得心的?
吴有财硬撑着,我说的都是实情!
实情。李云天点头,好,那我也说几句实情。
他转向人群,声音提高,林家压价二十年,一担甘蔗三十文,拖欠两三个月才给钱——这是不是实情?
人群里有人喊。
林家拖欠工钱,农户上门要账被打——这是不是实情?
喊的人更多了。
林家给过哪个灾民一粒米、一文钱?
李云天回头看着吴有财,吴掌柜,你们那么好心,这几千个灾民从昨天就堵在县衙门口,怎么不见林家来施粥?
吴有财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我昨天挨了郡守那顿打,是为了这几千张嘴。李云天指着人群,你们林家,在哪儿?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出声来。
林家算什么东西!
滚出去!
吴有财被挤到人群边缘,灰头土脸,那十几个壮汉也跟着往后缩。
吴有财一甩袖子,带着人快步离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云天收回目光,继续登记。
郭玉郎赶紧忙活,心里却绷着没松。吴有财今天碰了一鼻子灰,回去林世昌肯定要发作,下一步会怎么出手,才是真正的麻烦。
大人,郭玉郎压低声音,林家试探了一回没占着便宜,今晚怕是会有动作,县衙门禁和巡夜是不是得加上?
这才像句正经话。李云天说,你去告诉赵四,今夜加双岗,后门也给我盯死。林家真敢来,我正好借他们的手,把县里的规矩再立一遍。
郭玉郎点点头,转身去传话。
登记一直持续到中午,男人一千二百个,女人八百个,老幼病残六百个,一共两千六百个人。
大人,郭玉郎汇报,都登记好了。
李云天点头,甘蔗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了?
昨晚就托人去村里通知了。郭玉郎说,找了几个在农户里有威望的老人,约好了今天在村口茶棚见面,谈收购的事。
李云天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刚过。
林家今天吃了瘪,吴有财回去肯定第一时间就报给林世昌。郭玉郎声音压低,大人,那几个老农,林家也认识的。要是林家抢在咱们前头去堵人,今天这契约就签不成了。
李云天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所以——他回头看了郭玉郎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