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刚停,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微凉的泥土气。
“叮”的一声脆响,七楼电梯门缓缓滑开。
周雪踩着一双黑色粗跟短靴跨步而出,身上套着件短款的卡其色皮夹克,底下是紧绷修长的深蓝牛仔裤,高马尾随着步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她右手拎着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生鲜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鲜切肥牛、茼蒿和几盒进口菌菇,左手握着手机,还在听着语音。
“……行了妈,我知道了,周日相亲那个我不去!条件好怎么了?条件好我就非得见啊?挂了挂了,我给闺蜜送菜呢!”
周雪没好气地掐断电话,将手机往皮夹克兜里一塞,径直停在702门前。
抬手刚要敲门,指尖冷不丁在密码锁边缘顿了半秒。
林晚搬出来以后,只告诉她住在城东这边。
具体门牌还是今天下午被她连打三个电话,硬生生逼问出来的。
密码当然没给。
周雪按亮屏幕,试探着敲下林晚的生日。
“滴——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机械女声清脆地砸在过道里。
周雪眉毛一挑:“密码居然不是自己生日?林晚这女人现在连防盗密码都学会换花样了?”
她索性抬手,指节在厚重的防盗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林晚!开门!老娘带着上好的雪花肥牛来扶贫了!”
屋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拖鞋摩擦声。
几秒钟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向内拉开。
林晚站在玄关里。
她穿了一件宽松质感的米灰色长款针织开衫,里面内搭素白的棉质打底,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素面朝天,甚至连眉毛都没特意描画。
可即便裹在这么一身居家常服里,那股自幼练舞养出来的清冷身段依然扎眼得很,尤其露在外面的半截锁骨白得泛光,整个人透着一股搬出赵远家以后难得的慵懒与惬意。
“你怎么过来了?”林晚侧过身,嗓音清清淡淡的。
“什么叫我怎么过来了?”
周雪大摇大摆地挤进门,把两袋沉甸甸的食材往岛台上一墩:“某些人搬家第一天晚上就往野男人办公室跑,连亲闺蜜都瞒得严严实实;我要是再不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小金丝笼里悄无声息地成仙啊?”
林晚关上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我不吃水果,我要吃火锅!”
周雪一边嚷嚷着,一边弯下腰准备在玄关脱鞋。
然而,她那只踩着短靴的脚刚抬到一半,眼神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猛地定死在玄关最底层的木质鞋架上!
那是一双崭新的纯黑色大号男士棉拖鞋。
足足有四十三码。
鞋面是沉稳的哑光灰黑色,鞋跟处已经压出一道很浅的折痕,鞋底的防滑纹路里也明显沾了点浅色浮灰。
不是摆设。
有人穿过。
更要命的是,旁边摆着的那双女士浅米色毛绒拖鞋,材质、款式几乎一模一样。
周雪的呼吸骤然一屏。
空气瞬间凝固成了铅块。
她整个人像个僵死的人形立牌,手还扶在鞋柜边缘,一双漂亮的杏眼寸寸眯起,视线从那双男士拖鞋一路顺着玄关地垫,凌厉地刮向转过身准备去倒水的林晚。
“林晚。”
周雪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淬了碎冰。
林晚端着凉水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转过头来,神情波澜不惊:“怎么了?”
周雪猛地直起身子,连靴子都顾不上换,踩着鞋底几步跨到岛台前,单手撑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冷笑出声:
“长本事了啊,林大校花。”
林晚倒了半杯水递过去:“喝水。”
“我不喝水!”
周雪一把挡开水杯,下巴朝玄关方向狠狠一扬,眼神如刀般逼视过去:
“门口那双四十三码的黑色大拖鞋,谁的?!”
林晚眼皮都没眨一下,抿了一口温水:“备用的。”
“备用?”
周雪气极反笑,步步紧逼:“你一个人住,专门备一双四十三码的男士拖鞋?还跟你脚底下那双一个款式?”
她猛地上前半步。
“林晚,你当老娘是白痴呢?!”
林晚端着水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发飙。
没有被抓包后的慌乱,没有被闺蜜逼问后的面红耳赤,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上半分。
这种近乎冷血的坦然,反倒让周雪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你说话啊!”
周雪指着鞋架,声音都高了半度:“这鞋明显有人穿过!你才搬进来几天?哪个男人已经能把自己的拖鞋留在你家里了?!”
林晚终于放下杯子。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一句话。
周雪整个人瞬间僵住。
足足两秒。
她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真是陈野?!”
林晚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已经够了。
周雪胸口猛地起伏起来。
“林晚!”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压着嗓子低吼:“赵远现在已经知道婚礼当天2306的事了!他也知道生日那晚陈野开车送你!连游乐园那天陪你的人根本不是我,他都知道了!”
“你前脚从家里搬出来,后脚就把陈野领进自己住的地方?”
“你是真觉得赵远现在不敢撕破脸,所以什么都敢干了是不是?!”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砸下来。
林晚安安静静地听着。
“赵远现在嘴上不说,外面也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可他那点体面已经快绷断了!”
周雪指着玄关:
“你还敢把这种东西明晃晃摆在门口!”
“他现在是不知道你住哪。万一哪天真让他查到了呢?”
“万一撞见了呢?”
“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抬起眼帘。
“撞见了再说。”
周雪差点被这一句话气得背过去。
“再说?!”
“林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至少知道什么叫风险!”
“我现在也知道。”
“知道你还——”
“周雪。”
林晚轻轻打断她。
声音不重。
周雪反而停住了。
林晚抽了一张湿纸巾,慢慢擦去岛台边刚才洒出来的一点水渍。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赵远知道2306。”
“知道生日。”
“知道游乐园。”
“也知道我不愿意跟陈野断。”
她把纸巾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所以呢?”
周雪愣住。
林晚抬起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
“所以因为他不愿意离婚,我以后住哪、见谁、让谁进门,也全部要先问他的意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把自己玩进去!”
周雪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以为赵远真的能一直忍?他现在是不敢让别人知道,不代表他不会私底下发疯!”
“你跟陈野现在越明目张胆,他手里的证据就越多!”
“到时候事情真爆开了,你爸妈呢?赵远父母呢?同学呢?”
“你难道真准备什么都不要了?!”
林晚看着她。
良久。
才很轻地开口:
“至少这些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周雪一口气直接堵在胸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如今却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的闺蜜,只觉得荒诞到了极点。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
林晚没有回答。
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米。
那股混合着山茶花香与沐浴后淡淡湿气的味道轻轻拂过周雪面门。
“雪宝。”
林晚忽然叫了她一声。
周雪眼神一凝:“干嘛?”
林晚目光落在她涨得通红的脸上。
“你今天这么气急败坏地冲到我家里来,指着我的鼻子问东问西——”
“到底是站在我闺蜜的立场上,怕赵远哪天发疯?”
周雪下意识道:“废话!”
“还是因为……”
林晚停顿了一下。
视线极轻地朝玄关那双男士拖鞋扫了一眼。
“你发现陈野已经来过我家,心里不舒服?”
空气骤然安静。
周雪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你少胡说八道!”
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谁不舒服了?我是怕你出事!”
“是么?”
林晚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你为什么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我这几天睡得好不好,也不是问赵远有没有继续找我。”
“而是盯着一双鞋不放?”
“废话!那么大两只鞋摆在那里我能看不见吗?!”
“嗯。”
林晚点头。
“确实挺显眼。”
周雪越听越觉得不对。
“你什么意思?”
林晚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前几天陈野租办公室,是谁自己买了全自动咖啡机,又是豆子又是滤芯又是清洁片,恨不得把他茶水台整个包下来?”
周雪脸一热。
“那是暖房礼!”
“秦曼对陈野多说两句,你脸色就不对。”
“我没有!”
“沈老师专门从江州跑到临江,主动亲了他,你当场差点把办公室屋顶掀了。”
“我那是——”
周雪猛地卡壳。
林晚看着她。
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是什么?”
“……”
“替我把关?”
“……”
“调查陈野?”
“……”
周雪脸颊烧得越来越厉害。
林晚终于轻轻补上最后一刀:
“雪宝。”
“挑战赛那天下午,力量工厂理疗恢复室里发生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周雪整个人瞬间僵住。
林晚声音仍旧很轻:
“门是你自己反锁的。”
“你自己也承认过。”
“你跟陈野早就发生过关系。”
“现在站在我家里,因为一双男士拖鞋跟我发这么大火——”
她微微偏了偏头。
“到底谁在查谁的岗?”
轰的一声。
周雪整张脸彻底烧透。
“林晚!!!”
她羞愤交加地往前跨了一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那件事堵我?!”
“为什么不能?”
“我是单身!”
“我知道。”
“老娘想跟谁睡是我的自由!”
“我也没说不是。”
林晚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你现在急什么?”
“我……”
周雪张了张嘴。
竟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当然知道这两件事不一样。
自己单身。
林晚结婚了。
哪怕现在搬了出来,法律关系也还在那里。
可让她真正堵得难受的,却偏偏又不只是赵远。
而是那双鞋。
陈野来过。
进过这扇门。
甚至已经熟到林晚会提前替他准备一双男士拖鞋。
周雪胸口那股酸得发苦的火气几乎快把自己呛死。
偏偏她又没资格承认。
两个女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明亮的灯光下死死对视着。
曾经无话不谈的闺蜜情分,在那个共同越过界的男人面前,被扯出了一条谁都不愿意先承认的缝。
就在屋内的火药味浓烈到几乎要彻底引爆的刹那——
叮咚。
门廊外,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沉稳而清晰的门铃声。
两个女人同时浑身一僵。
周雪猛地转头。
林晚眼神也微微一动。
可视门禁的液晶屏幕在玄关墙壁上骤然亮起。
走廊惨白的冷光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摄像头里。
纯黑色卫衣。
宽阔肩背。
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
另一只手拎着个还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
轮廓冷硬。
眉骨锋利。
赫然正是陈野。
周雪眼睛瞬间瞪圆。
林晚搭在岛台边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下一秒。
门禁对讲机里传来男人低沉平淡的声音:
“林晚,开门。”
他顿了顿。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下次过来别输密码。”
“按门铃,你给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