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爹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得胜的样子。
年轻干部跟在后头,手里的笔还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沈潮生同志,你刚才的话,我们会记录在案。
不用记在案。爹说,记在海里。
林正已经站起来了,越过我们,直接推门进了谈话室。
我在走廊里听见里面翻纸的动静,哗啦哗啦,翻得很快。
十分钟后他出来,只对我说了两个字:能验。
专案组当场拍板:调1998年的沉船档案,联系打捞力量,对澜字号二船残骸取证。
档案调出来一比对,爹说的位置,一个字不差。
黑水槽,离岛七海里,沉在流子头上。爹说,那晚我凿完最后一个眼,潮正好起来。
年轻干部合上卷宗,很客气:沈老,取证期间,您就安心在县里等。
等可以。爹说,取样那天,我得上船。
这不合,
船是我凿的。爹说,凿痕认得我的手。
屋里静了一下,没人再拦。
出了大门,天阴着,风里带着雨腥味。
我扶他下楼,摸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憋了二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爹,回招待所歇会儿吧,娘炖了蟹,晚上让人捎来。
不歇。他说,我在楼道里坐着,等消息。
您这不是刚说完吗,还等什么?
等他们信。爹顿了顿,丫头,船板沉了二十年,我怕它烂了,字认不清了。
我鼻子一酸:烂不了。您凿得那么深。
爹没笑,可腰板挺直了一点。
那天夜里,招待所的灯亮到后半夜。
我去送水,看见爹坐在床沿,翻着那半本潮谱。
爹,睡不着?
睡不着。他说,在想那条船。
开了十年的船,我闭着眼都摸得到每一块板。
凿第一凿的时候,手抖了三抖。
后来呢?
后来就不抖了。他把潮谱合上,我知道,这一凿下去,我沈潮生就再也上不了大船了。
可这条船上,往后装的就不是货了。
是祸。
我把水杯递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前那个夜,他就把想说的,全凿进船板里了。
第三天,打捞船到了黑水槽。
海研所出的潜水员,周砚舟亲自带队。
出发前夜,合作社开了个短会。
小舟第一个举手:姐,我押船。黑水槽流急,我熟。
你去。我说,守岛队跟三艘,别声张。
防谁?阿香问。
防一手。我说,脏水泼空之前,做局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打捞船到位,我站在甲板上盯着水下电视,一寸一寸地看。
水浑,探照灯打出去只有一团黄。
小舟在船头读流:转流了,还有二十分钟窗口。
周砚舟说。
上午十点,第一块船板出了水。
木头已经发黑,缠满死藤壶,像一块沉了半辈子的老骨头。
板子落上甲板,全场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爹上前,伸手在凿槽里摸了一下。
是我的凿子印。他说,这个角度,别人凿不出来。
周砚舟戴着白手套蹲下去,放大镜先凑向碴口。
方向对了。他说。
什么叫方向对了?我问。
凿痕,自内向外。他把放大镜递给我,你看茬口,全往外翻。
要是外头的人凿,凿子隔着水从外往里够,茬口只会朝里卷。
只有人蹲在船舱里,一凿子一凿子往外砸,才是这个样。
我盯着那道深凹的凿槽,眼眶一下就热了。
二十年前那个夜,我爹就跪在这样的舱底。
一个人,一盏马灯,一把凿子。
还有个细节。周砚舟指着板缘,凿口外侧,藤壶和锈层封得严严实实。
附着层是海水给的,盖住了凿口,说明先凿,后沉。
顺序是死的,翻不了。
第二块船板下午出水,凿痕一模一样,方位对得上舱底龙骨。
实验室的正式结论当晚就出来了,比他嘴上说的还狠。
同一天,那份的纸张鉴定也到了。
纸浆里检出荧光增白剂。
这种工艺的纸,1998年,压根造不出来。
做局的人忘了。我说,我爹是真凿过船的人。他们编故事的时候,没去问海。
通报是傍晚发的,专案组的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检举材料系伪造,伪造人已立案侦查。
沈潮生同志1998年凿沉涉私船只、断其航路的情况,已经查明。
阿香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蹦:姐!炸了!全炸了!
弹幕刷得跟涨潮似的。
自内向外,四个字我看哭了。
他不是卖图的人,他是凿船的人啊!
昨天取关的,今天跪着关回来,再充一年会员赔罪。
求科普:为什么自内向外这么重要?在线等!
有人接得飞快:外凿是破坏,内凿是自杀式断航。凿船的人,怎么可能是卖图的人?
村里也在炸。
赵金凤拎着一篮子鸡蛋堵在我家门口,嗓门比喇叭还亮。
我早说了!潮生从小正得很,那是人能收买的?
二婶凉凉地补了一句:昨儿说无风不起浪的,不知道是谁。
赵金凤脸一红,把鸡蛋往我怀里一塞,跑了。
大伯蹲在墙根,半晌,闷声说了句:潮生这回,给咱们沈家长脸了。
这话说得别扭,可我没拆穿他。
石头挤进来,举着一块捡来的船板碎片,献宝似的。
沈叔!我在滩头捡的,也自内向外吗?
爹接过来看了看,认真点头:
石头欢天喜地跑了,跟捡着金子似的。
夜里十一点,词条还在往上蹿。
官媒转发了通报,标题就一句话:二十年前,有位渔民凿沉了一条走私船。
凌晨三点,阿香把我摇醒,声音都是飘的。
姐,第一了。热搜第一了。
我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墙上。
#二十年前凿船的渔民#
六个字,顶在全国人的眼前,压着一串爆字的红。
前面挂着三面小旗子,红的。
点进去,第一条高赞评论只有一句话。
他凿船的那天晚上,全国人都欠他一声谢谢。
底下跟了三十多万个赞。
我给爹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爹,热搜第一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爹说,明早有北风,记得把晒的虾皮收进来。
我眼眶一热,又笑出了声。
瞧,这就是我爹。
全国敬仰的老人,惦记的还是那几簸箕虾皮。
一夜之间,他成了全国敬仰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