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谁都没睡好。
天一亮,爹把潮谱和海图都摆在八仙桌上。
娘煮了粥,谁都没心思喝。龙宫,不是神话。爹先开了口。青屿老辈人都讲,外海海底有座。
清朝那会儿,有条装满宝贝的大船,沉在咱这片海。
船上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装的是瓷器,有人说装的是金子。
老人们讲,大退潮的年头,海底会嗡嗡响。
像有人在底下敲钟。
我小时候,你爷爷带我听过一回。
就在心口礁外头,水底下闷闷地滚雷。
老人说,那是龙宫里在开饭。
小舟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敲钟?
传说听听就得了呗。
爹摇头:传说底下,往往压着真事。
陈伯来串门,听见俩字,拐杖一顿。潮生,这话可不敢往外说。
知道了,陈伯。
当年你爹为这两个字,跟人红了脸。
红过不止一回。
后来他谁也不说了。
说了,就是害人。
陈伯又盯着我看了半天。丫头,你眼睛里有东西。
别一个人往海里凑。
要凑,叫上你爹。
你爷爷一辈子不让人去那片海下网。
谁去,他跟谁翻脸。
我一直当是老人守旧。
他把铜管海图抚平,长长吐了口气。现在看,他是在守一样东西。
我把油纸图平铺开。爹,这张图,还有另一半吧?
撕口是旧的,撕的人手很稳。
半张图,认不了路。
爹沉默半晌,起身上了阁楼。
下来时,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着锁,钥匙拴在他贴身绳子上。你爷爷走前,留给我一长一短两样东西。
短的,是那支铜管。
长的……
他打开盒子,从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油纸。是另半张图。
两张半图,在八仙桌上慢慢拼拢。
我屏住呼吸,手都不敢重。
右边半张,左边半张,撕口对撕口。
严丝合缝。
连折痕都对得上。
像从来没分开过。
看见了。爹的声音也发紧。
整张图铺开,比我想的大得多。
墨线一路延到外海。
水深、暗礁、流路,标得密密麻麻。
图上那片海域,圈了个朱红大圈。
圈里三个字,写得极工整。
心口礁。心口礁在外海,大潮才露一线礁脊。爹说。底下是深水,流急,老渔民都不去。
进去的船,十个里九个回不来。
我凑近了看。
朱笔圈边还有一行小字,墨都洇了。
勉强认得出来。勿启。潮高十五米以下,勿作业。
勿启……我念了一遍,后颈发凉。
不让开,不让捞。
爷爷那一辈,就知道底下有东西。
而且知道,那东西不能动。还有一句。爹指着图角一行蝇头小字。看潮人守之,勿外传。
小舟举着手,跟上课似的。叔,潮高十五米是什么意思?
极端大潮,一年碰不上几回。
潮高十五米以下,不让作业。
也就是说,水浅的时候,别去碰它。
为什么?
水浅,浪大,流乱。
船下去,就是送菜。
写图的人,是拿命试出来的。
爹用指头点了点图。这图,你爷爷藏了一辈子。
他临走就一句话。
沈家看潮,是保人,不是捞财。
谁惦记海底那口,谁就没好下场。
娘在旁边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外头有人惦记了。
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娘忽然开口,说了件旧事。潮生,你还记得九几年那回?
有人上家里,出大价钱买图。
爹的手停在碗沿上。记得。
来的是个戴金丝镜的生人。
西装革履,鞋底没沾一点泥。
一开口,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
三万。爹点头。九几年的三万,能在镇上起两栋楼。
小舟倒吸一口凉气。爷爷没卖?
没卖。娘接过话。你爷爷一句话没多说。
转身进灶房,烧了一桌菜。
六个菜,一壶酒。
请那人坐下,吃了俩钟头。
临走,把菜钱——五十块,塞回那人兜里。
他说,饭我请,图不卖。
海里的东西,沈家看,沈家守。
谁要动,先问过潮。
那人走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出了村,回头望了三回。
小舟听得筷子都忘了放。后来呢?那人没再来?
没再来。
倒是那年后半年。
滩上多了几条生面孔的船。
夜里不点灯,专往深水去。
你爷爷就把潮谱锁进了柜里。
钥匙拴裤腰上,再没摘过。
那爷爷没报官?小舟问。报官?爹摇头,你爷爷说,海里的事,官管得着岸上,管不着水底。
再说了,那几条船夜里来夜里走,比耗子还精,等天亮,海面光秃秃的,连个水花都找不到。
那不便宜他们了?
便宜不了。爹的眼神暗了暗,那年冬天,有一条船再没回来。村里人说是遇了风,你爷爷说,是海认得人。它认得谁背着规矩下网。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
锁进柜里的,不止是潮谱。
是一个老人对海的全部敬畏。
娘收拾碗筷,又补了一句。你爷爷走前那晚,把你爹叫到床边。
说了一整夜的话。
第二天,人就没了。
走得安生,像睡着了。
床头,就压着这铁盒。
你爹守了它二十年。
守到今早。
爹端着碗,喉结动了动。妈,往后不守了。
往后,交给听澜。
娘看看我,又看看爹。
眼圈一红,把碗筷收走了。
图收好,我的心还悬着。
上午我借口赶海,扛着网具上了东礁。
阿香帮我背着包,一路嘀咕。你今天不对劲,眼珠子老往外海瞟。
我眼睛长自己脸上,爱瞟哪瞟哪。我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阿香,你三舅要真上船了,你让他留个心眼——船上要是有事,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为啥?阿香眨眨眼,你们家跟那条船有仇?
没仇。我说,就是那船停的位置,碍着我家的眼。
阿香似懂非懂,点点头:行,我让我三舅记着。他那人嘴快,记性倒不差。
阿香,帮我看看,外海那条船还在不在。
哪条船?
灰白色的,大个头,像个铁楼。
有有有!她眼睛一亮。村里都传遍了,说是大老板来投资的!
雇小工一天两百,我三舅都报上名了!
你三舅?那他现在就在那条船上?
前天上船的,说是搬货。
我心里一沉,把爹的旧望远镜递过去。帮我看看,船头有没有旗。
她举起来,看了半天。有条大船!灰不溜秋的,怪气派!
船头好像有面旗,白底蓝字……
她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调了调焦距。
心口礁方向,七八海里外。
一艘中型勘测船,抛锚定在礁区外缘。
船身雪白,甲板上有吊臂,有缆车。
船尾一面旗,被海风扯得笔直。
旗上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沧澜。
我握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前世听过太多回的名字。
今天,它开到了我家祖传海图的圈里。阿香,那条船停多久了?
前天就来了!夜里灯亮得跟过年似的。
说是来搞旅游开发勘察的。
我放下望远镜,眯眼望着那条船。
旅游勘察?
勘察船不去渔场,不去沙滩。
跑去心口礁?
我最后举镜看了一眼。
朱笔圈的心口礁海域,那面旗。
就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