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笑僵在脸上,僵了足足十秒,才重新挂起来。
合伙的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他拽着赵金凤,灰溜溜挤出人群。
背后赵金凤还在跳脚:地契凭啥给她看!那是我们大房……话没说完,嘴就被大伯捂上了。
回屋的路上,爹一直没说话。
进院门,他蹲在门槛上,闷了半天:丫头,你咋知道地契在大伯手里?
猜的。
你能猜着?
我在他旁边蹲下,地契要是还在咱手里,大伯不会急成这样。他把地契攥了二十年,攥得越紧,越说明这地契来路不干净。
爹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没点。
那宅子,是你太爷爷手上置的。他说,青砖到顶,五间大瓦房。当年全村第一份的家业。你爷爷临走前说,沈家的根,在那儿。
现在呢?
现在……爹苦笑,你大伯一家住着。我们仨,住村东头的旧屋。
村东头三间旧屋,墙皮剥落,雨天屋里摆四个接水的盆。
这就是我上一世回来时看到的家。
进门左手第一间,堆着爹的渔具;右手那间,是娘的药罐和我的书桌。
墙上的裂缝用报纸糊过,糊了一层又一层。
而老宅里,沈志强翻墙走窗户,赵金凤的麻将声半夜都不歇。
上一世我认了。
这一世,我不认了。
爹,地契当年怎么到的他手里的?
那年头乱。你爷爷走得急,丧事是你大伯操办的。爹说,办完事,地契就他那儿了,说是替家里保管。
一保管二十年。
爹,这二十年,他要过老宅钥匙吗?
爹一怔:要过。你娘没给。
那就对了。我把膝盖一拍,宅子他要,钥匙他也惦记,就是不提地契过户的事。爹,这不叫保管,这叫攥着不放。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拿回老宅。
爹皱眉,那可是你大伯。闹翻了,全村看笑话。
爹,看笑话的永远怕翻出真账。我说,我不闹。我去查账。
查啥账?
查那纸契,到底姓沈,还是姓沈满仓。
爹吧嗒抽烟,火星明了一下:拿得回来吗?
我娘在屋里听见了,出来插话:澜丫头,那宅子,娘嫁过来那年在堂屋拜的天地。你太奶奶临走,还拉着我的手说,月娥,沈家的香火,得有人看着。
娘,会有人看着的。我说,先是我,然后是我们。
拿得回来吗?我娘问的,跟爹一个腔调。
拿得回来。
第二天下晌,我拎了两斤桃酥、一瓶酒,去了镇档案所。
档案所管事的老办事员姓邝,快七十了,在镇上干了四十年,全镇的旧档烂在他肚子里。
邝老头爱喝两盅,这是我头天在镇上打听来的。
我头天在镇上茶馆打听他的时候,老板娘嘴快,一句话把他底子抖了个干净:老邝啊,人老实,就是好两盅。你给他递瓶酒,他能把镇上前三十年的事,一页一页给你讲回你小时候。
那他记性真这么好?
好啥好,老板娘擦着桌子笑,好就好在他分得清——该记的记得,不该记的装着没记住。你问他三年前一斤米啥价,他能给你报出零头;你问他镇长家娘舅姓啥,他张口就卡壳。
我心里有数了。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最难,也最省事——难在他不贪,省事在他认得清分量。
这不,酒往桌上一放,老头的鼻子先动了。
邝伯,看您来啦。我把酒往桌上一放,自家酿的,青屿的杨梅酒。
老头的鼻子先动了:哟,稀客。丫头,有事说事,别跟我来这套……酒搁着吧。
果然,两盅酒下肚,老头的话匣子就开了:丫头,打听二十年前你家老宅的契?这好懂——那时候兴换新契,旧契收上去,换新契发下来,一户一份,全镇统一办的。
我们家那份新契呢?
发没发,得查登记簿。老头又抿一口,上面有底子。
邝伯,这事儿麻烦吗?
麻烦啥。老头摆手,档案所就是干这个的。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管翻册子,册子外头的事,我一个字也不知道。
知道。我给他满上,册子里的事,您多费心。
邝老头把酒盅往远处推了推,嘴上还硬:先说好,我这是按规矩查档,不是冲这酒。
话没落地,他又把盅拖回来一寸:不过规矩也没说,查档的人不能润润嗓子。
我娘常说,跟明白人办事,不怕他有习惯,就怕他没分寸。邝伯爱酒,却知道册子外头的事不沾;这就够了。
他拇指在纸边上蹭了蹭,忽然抬头问我:你家那屋下雨漏不漏?
漏几处?
四处,风大时五处。
老头哼了一声:老宅倒让旁人住得窗明几净。账啊,不光写在纸上,也写在房梁上。
丫头,你这话说的,比酒还暖。老头乐了,手就伸向了登记簿。
镇上人都说,邝老头的舌头泡在酒里,眼睛藏在档里。
果然。
他翻出登记簿,哗啦啦找到一页,手指点着,点着点着,眉头皱起来了。
邝伯,咋了?
你们家这页,换新契的登记写得明明白白,日期、经办人,一样不缺。老头把登记簿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新契,也批下来了。
那新契现在在哪?
应该在你们手里啊。老头说,发了,领了,签收都有。
邝伯,我说,我家二十年了,没见过什么新契。
老头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没见过?他把酒盅一放,酒都洒了半盅,新契领走要签字,签字的底子也归档……不对啊。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换契那一年,全镇一共换了八十三户。八十三户,八十三份新契,签收的底子我去年盘点还数过,八十二份。
少的那份,就是我家。
我就说嘛。老头一拍桌子,我盘了这些年档,头一回盘出个对不上的数。走,翻旧档去!
老头转身撬开墙边的旧档案柜,搬出一个落满灰的木箱。
发契要有存根。存根册一式一份,归档。他一层一层翻,民国的老册子……五几年……六几年……在这儿了。
他抖开一本发黄的存根册,按着登记簿上的年份,一页一页往后捻。
纸页脆得像枯叶,翻一页,掉一层碎屑。
老头的手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别急。他自己念叨自己,账不会走,账只会藏。
捻到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沈家的那一页,齐刷刷从装订线边上撕掉了,只剩一个毛边撕口。
撕口平直,刀口利落——不是仓促撕的,是按着尺子撕的。
整本册子,就缺这一页。
别的不缺,就缺这一页——这不是虫蛀,是人心。
屋里静了半晌,只有档案柜的门轴吱呀作响。
邝伯,我盯着那个撕口,存根页能随随便便撕吗?
那可不能。老头的声音也压下来了,存根册锁在柜里,钥匙就一把,在我身上。要动它,得开柜,得登记,得两个经手人签字画押。
可它就是没了。
没了。老头喃喃,还是二十年前的事……那会儿钥匙,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老所长手里。老头说,老所长走得早,档案没人细盘。这一页,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
我盯着那个毛边撕口。
撕口发黄,是旧伤。可撕得齐整,是有备而来。
能进档案所,知道哪年哪户,还能从锁着的柜子里抽走一页——
这不是顺手牵羊,这是有人踩着点,来灭口的。
而且挑的时机,恰恰是地契从爷爷名下,落到我们家头上最关键的那一年。
把新契抽走,旧契又不还,一纸空白的二十年。
老宅就这么姓了别人。
他把存根册捧在手里,看看撕口,又看看我,忽然压低声音,酒气混着话喷出来:丫头,老头子多句嘴——二十年前你们家老宅换过一份,存根页,被人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