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爹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那只鲍壳足有碗口大,壳面暗红,一圈圈瘤状凸起在灯下发亮。它趴在缝底最深处,正把一只小螃蟹往壳底下扣,慢条斯理,旁若无人。
这得长多少年?我咽了口唾沫。
少见。爹的声音发干,老辈人讲,鲍过碗口,价值过金。
那还等什么,抓啊!
抓不得。爹又按了一下,这缝里的水眼连着外海,它在这一天,这片礁就活一天。留下。
我看看那只鲍王,又看看爹,咬咬牙:行,听你的。
记下位置。爹说,往后这片礁,就照它住的这个规矩护。
护礁这条,我记你头功。
我们退回船上,掉头回港。
潮水果然开始回头了,外海的浪头一层压着一层卷过来。爹摇橹,我掌灯,来时四十分钟,回去顶了半截顺流。
丫头。爹忽然说,今晚这礁,你早就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准潮时的那口气,稳得不像头一回。他慢悠悠摇着橹,爹不懂大道理,就懂一件事——稳,是摔出来的。
……嗯。
你从哪儿摔的,爹不问。他说,但你记住,今晚起,这片礁,咱沈家的名字压在里头,谁也别想拿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喉咙有点堵。
记住了,爹。
爹一路摇橹一路念叨:金鲍王留下,让它长着,那是活招牌。往后谁想开眼,就得来青屿。
爹,你这脑子,比我这大学生还活络。
那是。爹难得得意了一回,沈家的船,从来不是光装鱼的。
天蒙蒙亮,码头就热闹起来了。
阿香先到的,一见两大兜鲍鱼,嗓子直接劈了:我滴个亲娘!这是鲍鱼还是铺盖卷?你俩昨晚抢了龙宫啊?
差不多。我把鲍鱼摆开,少咋呼,看秤。
阿香蹲下去,拿手比了比鲍壳,又比了比自己的脸,末了严肃宣布:它比我脸有福气。
爹没听懂,低头看了一眼:它也没长脸。
旁边几个鱼贩子没绷住,笑声差点把刚围过来的人又震散。阿香一跺脚:叔,我是说它圆润!圆润懂不懂?
爹点头:懂,肉多。
叔你——阿香指着他,又指指我,半天憋出一句,你俩昨晚是不是在海边说了一宿相声?
爹一脸认真:什么相声,就是赶海。
阿香彻底放弃,蹲回去帮我码货,一边码一边念叨:行吧行吧,相声世家,赶海说的,青屿着名相声社团,就仨人,还都是我观众。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晨光打在这两大兜鲍鱼上,壳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镶了一圈碎金。
我赶紧把最好的那只往镜头前挪了挪。笑归笑,货得摆稳。今天不止要卖鲍鱼,还要让所有人看清:青屿的好货,不该只等着被人一句价钱定了命。
看啥秤,看热闹!她把三脚架支好,你不是说今早开播吗?就拍这个?
拍这个,还拍别的。
我们的两大兜鲍鱼往地上一摆,半个码头的鱼贩子全围了过来。
我的娘哎,这么齐整的野生鲍!
沈家丫头,多少钱一斤,我全要!
别抢别抢,我先过秤——
前世我干了十年海产采购,什么货色什么价,一耳朵就听出来了。这批货的品相,能压全场。
爹站在我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三十年没这么直过。
正称着,人群忽然往两边分了。
郑二彪背着手踱过来。
郑家兄弟,镇码头一霸,收购价他们说了算。郑大彪管账,郑二彪动手。
郑二彪围着网兜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沈家的货,成色不错啊。
二彪哥给个价。有鱼贩子赔着笑。
沈家的货,先尽着郑家。郑二彪蹲下来,拎起一只鲍鱼掂了掂,随手往兜里一扔,行情我懂——这么大的,八十。
八十?!围观的鱼贩子齐齐倒吸气。
咋,嫌少?郑二彪扫一圈,你们谁不服,谁报个数。
没人吭声。
一个鱼贩子把刚掏出来的钱包,又默默塞了回去。
不是没人懂行情。是懂的人,都不敢开价。
郑家码头上,价是他们家的嘴,别人家的舌头都是摆设。
再说了。郑二彪站起身,拍拍手,你们沈家欠着账,急用钱。我加个零头,九十。卖不卖?不卖,往后一条沈家的鱼,也别想从我郑家码头过。
压价三成。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可没一个人敢接话。
有鱼贩子默默把自己的秤收了回去。
前世,青屿的渔获就是这么被郑家兄弟捏死的。渔民敢怒不敢言,鱼价二十年没涨过。
沈家丫头,郑二彪斜着眼看我,你爹在,得守我的规矩。你爹不在……
他嘿嘿两声,没把话说完。
可我听懂了。
那趟一旦出事,郑家连个对手都不用剩。
你说这个码头姓什么?我替他把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姓郑,对吧。可这海呢,二彪哥,海姓什么?
你说海姓什么?
海谁的都不姓。我说,海只认一件事——潮。潮往哪走,鱼往哪走,谁也拗不过。
跟我扯这个?郑二彪嗤笑。
跟你扯这个,是想提醒你。我笑眯眯的,潮是会变方向的。
郑二彪没听懂。可他看我的眼神,明显变了变。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忽然就笑了。
前世的火气,这一世不值钱。
值钱的是主意。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冲着人群后头喊了一嗓子:阿香!手机架好没?
阿香是我发小,昨天就听我安排好了,抱着个三脚架从人堆里挤出来:架好啦!随时能开!
你从哪儿学的架三脚架?我有点意外,我记得你以前拍个自拍都手抖。
嘿,看不起谁呢。阿香把手机往卡槽里一按,理了理头发,我昨晚临时抱佛脚,刷了两个钟头赶海直播视频。里头有个主播教了,说架三脚架要诀就八个字——稳如老狗,快如脱兔。我这叫现学现卖。
那你这个属于快如脱兔了。我看她一眼,稳不稳另说。
稳得很!她拍胸脯,你播你的,我负责把你拍成天仙。
旁边郑二彪听见,嘴角抽了抽。
郑二彪还没反应过来:搞啥名堂?
直播啊。我按下开始键,对着镜头举起一只鲍鱼,笑容满面,家人们,早上好!
弹幕刷地滚起来。
【来了来了,听澜姐开播了!】
【这是鲍鱼?这壳也太大了吧!】
【主播,你身后那个凶神恶煞的是谁?】
这位不凶。我转头,镜头扫过郑二彪僵住的脸,这位是镇上的收购大户,郑二彪老板,热心人。
【热心的郑老板!】
【他刚往兜里揣了只鲍鱼,我看得清清楚楚!】
二彪哥,兜里那只还没过秤呢。我提醒他。
郑二彪的耳朵根子腾一下红了,把鲍鱼往网兜里一扔回去,扔回去时还差点砸到自己脚。
【哈哈哈哈热心的郑老板跑了!】
【主播,这鲍鱼真有八十一斤?我不信!】
我也不信。我举起一只,对着镜头转了一圈,壳多厚,肉多肥,家人们自己看。
【这壳得有一指头厚吧!】
【馋哭了,隔着屏幕闻见鲜味了。】
【主播能不能直接报个价!】
价嘛——我故意顿了顿,今天不报。
【啊?为啥!】
因为今天,我自己卖。
弹幕瞬间炸了。
郑二彪缩着脖子想溜,又被满屏的弹幕钉在原地。他梗着脖子,撂下一句爱卖不卖,灰溜溜钻出了人群。
爹在我身后小声说:丫头,三十年了,头一回见他在码头上低头。
爹,这才哪儿到哪儿。
爹,记着今天这个码头的样子。我说,用不了多久,它就得换个规矩。
爹没说话,可他看我的眼睛,比什么都亮。
我当众举起手机,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看,一条鱼霸怎么把野生金鲍压成白菜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