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撕口,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船底的半本潮谱,我连夜揣回家,塞进装嫁妆的樟木箱底。可被撕走的那一页写了什么,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被撕的人知道,撕页的人也知道。
晚饭桌上,我试探爹:爹,家里那本潮谱,还在不?
爹夹菜的手停了。
哪本?
咱沈家的那本。看潮的。
谁跟你说这个的?爹把筷子放下,脸沉下来,看潮的事,不兴在外头讲。
我就是问问。村里人都说,沈家看得懂海。
村里人还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呢。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吃饭。
好吃好喝,就是不给看。
我娘看不下去:她爹,闺女又不是外人,翻翻怕啥?
你懂什么。爹把碗一推,老规矩,传手艺要看火候。她火候没到。
那啥算火候到了?
跌过跟头,才算数。
我在心里冷笑。爹跌的那个跟头,上一世跌了,这一世,我给他兜住。
第二天我软磨硬泡。第三天我帮忙晒网补网,一针一针,比村里巧手媳妇还密实。第四天,爹终于把柜子打开一条缝,让我瞄了一眼书脊。
又锁上了,钥匙贴身挂着。
澜丫头。爹说,潮谱是沈家的命。你一个丫头家,识几个字就行了,这个……
这个咋了?丫头看不得?
不是看不得。爹叹了口气,是太苦。沈家看潮的,都没落到好。你太爷爷,你爷爷,都是死在海上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圈白头发,忽然就不争了。
争不过的。那是两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他舍不得再让女儿碰。
行。那我就换个法子——让他自己把潮谱递到我手上。
沈家看潮,讲究一个字。爹不信我,谱就永远是锁着的。
那我就把挣出来。
先是虾笼,再是头风,我一样一样露,露得不动声色。
我先露了一手小的。
那天爹在滩上给虾笼挂坠子,挂完一看,皱眉:不对,这流不行,笼子白下。
挪去北边第三道流。我头也不抬,今晚小潮,水不急,虾贴着暗沟走。
爹斜我一眼:你懂个啥。
不懂才请教爹嘛。我笑,反正笼子空了,也不亏我这句。
爹被我噎得没话,到底把笼子挪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虾笼提上来,半笼青壳大虾,比别家多出一倍。
二叔沈满斗在边上看得直咂嘴:哥!侄女这双眼,比咱兄弟俩加起来都毒!
他把虾笼提起来掂了掂,又蹲下去挨个拨拉,越拨拉越服气:你瞧这虾,个头齐整,壳都青亮,昨晚她那一句,白挣二十斤。转头又冲我竖大拇指,侄女,往后你二叔这笼子,就指望你这一眼了。
爹闷声把笼子夺过去:看把你惯的。
惯啥,二叔不服气,真本事还不兴夸两句?你夸人家一句能掉块肉?
掉不了肉,能掉面子。爹说。
我在旁边听他们拌嘴,忍不住乐。二叔这个人,实诚得跟滩上的泥一样,踩一脚留一个坑。
堂弟沈小舟在旁边拍手:姐,教我教我!
去去去。爹把小舟扒拉开,念你的书去。
看潮又不耽误念书。小舟梗着脖子,姐,你教我,我帮你望风。
我笑:行,先教你一句口诀——潮涨八分鱼靠边,退到三分蟹上滩。
小舟念了三遍,念得比课文还熟。
念到第四遍,他把蟹上滩念成了姐上船,自己先乐得直不起腰:那俺也去船上,俺也去看潮!
二叔赶紧板起脸:你先把加减法看明白。上回卖螺,我让你数二十个一堆,你数出三十一堆,还说多的是海送的。
小舟不服:海那么大,送我十一个咋啦?
爹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声,只把虾笼往他怀里一塞:海送不送你不知道,这笼子你先提。提得动,才许跟着学。
小舟两手一沉,脸都憋红了,还咬牙不肯撒手。我看着他那股傻劲,忽然觉得潮谱若真能留住,也不该只锁在一个人的柜子里。它得有人念错、有人追着问,才会在日子里活下去。
爹嘴上说瞎猫碰上死耗子,转身却多看了我三回。
我又露了一手大的。
娘的头风犯了,疼得直捶太阳穴。我只说了一句:今晚别睡东屋,睡西屋,窗户开条缝。
西屋堆着杂货呢。娘皱眉。
搬开呗。我说,信我一回。
你一个黄花闺女,咋懂这些?
听风听出来的。我说,娘,咱家的窗,朝哪个口,风打哪进来,你比我还清楚吧?
娘半信半疑,挪了三天。
第三天,头风轻了大半。
娘不知道,那几晚后半夜转南风,湿气正对着东屋的窗缝灌。这是潮谱居潮篇里的话——前世那位远洋老船长,拿这个当顺口溜念了三十年。
半个月后,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忽然开口:丫头,你跟谁学的这些?
跟潮学的。我说,沈家人,不是天生就会看潮吗?
沈家人也得有人带。爹吐了个烟圈,没人带,看一眼海,就是看一眼水。
那要是有人,自己把带的人省了呢?
爹的烟停了停:你意思是,你无师自通?
差不多。我笑,跟海学的,海是我师。
爹吧嗒吧嗒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半晌,他进屋,开了柜子,把潮谱拿出来,拍在我手里。
给你。他说,看不看得懂,随你。
我翻开潮谱,当着他的面,从第一页的潮汐口诀,背到最后一页的礁盘记号。
一字不差。
连爷爷那句批注旁边的小字——风大减半,流急让行,我都背出来了。
爹的脸,一寸一寸变了色。
这页小字,他声音都变了,你爷爷手写的,墨都洇了,你认得出?
认得出。我说,爹,这本谱,我认得比你早。
爹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屋里的煤油灯芯地爆了个灯花。
背得好。爹把潮谱从我手里抽回去,可背下来,不代表懂。
爹,那你懂吗?
我懂。
你怎么懂?
我在海上摔出来的。爹说,十七岁跟你爷爷出海,风浪里滚了三十年。
那你背得不熟,摔得熟。我说,我背得熟,再摔熟它,两头都占,不比爹强?
爹噎了一下。
他锁上柜子,钥匙塞回衣领里。
这上头的流路,年年变,月月变。爹说,老话讲,潮认人,不认字。你背的是死谱,海是活的。
那我就跟活的海对答案。
咋对?
你出题,海判卷。我说,对错你说了算。
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我就考你一回。
爹,考砸了咋说?
考砸了,你就老老实实相你的亲,嫁你的人。
那考中了呢?
爹别过脸:考中了……随你。
随我?我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沈家说出去的话,是锚。爹说,落了地,就拔不动。
那这话我可记下了。潮替我作证。
爹瞪我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烟锅里的火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考题由我先出。我指了指他枕头边的旧闹钟。
那闹钟是爷爷留下的,走针不准,爹每天早上对着广播校两回。
现在几点?
爹瞅了一眼:晚上九点二十。
你先记下这个数。
我把潮汐口诀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大汛的日脚、风向、月头,一样一样对过去。
月亮挂在东南,云走得急,滩头的水声比昨晚沉了半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爹抽了口烟,烟圈慢吞吞升上去,半天散不开。他忽然问:你算的时候,算不算我枕头底下那把老怀表?
不算。我说,怀表走的是人心,潮走的是天心,两码事。
那要是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天心没到,到了就对上。我顿了顿,爹,你信天,还是信怀表?
爹不答话,烟锅子磕在床沿上,磕出一串火星。
风口、月相、潮口,三样全咬上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
今晚十一点四十七,东滩开始退大潮。我说,退到最底,凌晨两点,露金礁。
屋里静得能听见闹钟走针。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潮声从滩头传来,一声比一声沉,像退着的大水。
爹看看闹钟,又看看我,再看看海,来回看了三趟。
爹拿烟袋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