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拎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推开了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
屋里烟雾缭绕,他哥王建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桌角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听到动静,王建军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有点沙哑。
“回来了?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王建国随手关上门,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拉开了拉链。
他没先说话,而是从包里掏出几个用干净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随着第一层黄油纸被揭开,一股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霸道无比的香味,直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了。
那味道裹挟着浓郁的香料和高温油脂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人的鼻子,往肺里猛灌。
这可是六十年代,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平时炒菜刮点猪油渣,都能馋哭隔壁院里所有的小孩。
这种现代工业化流水线催生出的顶级油炸香味,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啪嗒。”
王建军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溅开一个小点。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油纸包,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建国……你、你这是去抢了国营饭店的后厨?这啥玩意儿,香得人脑仁疼!”
王建国没解释,直接把一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金黄酥脆的鸡块递了过去。
“我昨晚在家自己琢磨的,费了不少油。哥,你先尝尝,趁热吃。”
“你做的?”王建军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鸡块入手滚烫,表皮的金黄色泽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牙齿间应声碎裂。
下一秒,丰沛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独家秘制的香料味道,在他整个口腔里爆开。外皮酥脆,里面的鸡肉却嫩滑得几乎不用费力去嚼。
王建军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东直门那家国营老字号的席面,可就算是那里的老师傅,也绝对做不出这种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滋味!
“太……太好吃了!”
王建军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埋头就开始狼吞虎咽,连骨头上的软骨都嚼得嘎嘣脆,直接咽进了肚里。
王建国自己也拿起一个香辣鸡翅啃着,翘起了二郎腿。
“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包里还有呢。”
“你小子……”王建军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这手艺真是绝了!你这是不过日子了啊,得糟蹋多少油?”
“平时省着点,偶尔也得开开荤不是。”王建国乐呵呵地回道。
“这味道,比咱娘当年过年炸的麻叶子香一百倍。”王建军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泛红,“
王建国看着大哥,语气沉稳:“爹娘跟小晴都会来。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给全家整一桌好的,在城里好好过个团圆年。”
“好!接过来!”王建军重重地点头。
几口就把手里的第二个鸡块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酥皮渣子,都用手指头一点点粘起来,舔进了嘴里。
等王建军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拿旧报纸擦干净油乎乎的手,办公室里的气氛达到了最温馨的顶点。
王建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手里的鸡骨头,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叠过的白纸,慢慢推到王建军面前。
“哥,军火库的图我上交给你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王建军一愣,吃饱喝足的惬意还没散去,他拿起桌上的白纸,展开。
“东直门外的地图,你一个人吃不下。”
“明晚八点,天桥底下见。”
只看了一眼,王建军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那股子温情和满足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刑侦队长的冷硬和警惕。
“这纸条哪来的?”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鸡骨头都跳了一下。
“昨晚半夜,有人潜进我屋里,压在我喝水的茶杯底下。”王建国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饭。
王建军“霍”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有人摸进你屋里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王建国摆摆手,“对方没想动手,就是来递个话。”
王建军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急促声响。
“能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屋,对方身手不简单!而且,他知道你手里有地图!”
“没错。”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写‘一个人吃不下’,说明他知道军火库的存在,想跟我合作分赃。而且,他肯定在昨晚东安市场附近盯上了咱们,一路跟到了四合院。”
王建军猛地停住,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好大的胆子!敢在四九城这么嚣张!”
他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警帽:“明晚八点,天桥是吧?我马上调集一中队和特警队,提前去布控!我管他是谁,敢打军火库的主意,直接给他拷回来!”
“别。”
王建国伸手,按住了大哥的胳膊。
“哥,你带那么多人去,除了打草惊蛇,什么也捞不着。天桥那地方三教九流,胡同四通八达,耗子钻进去神仙都找不到。对方把地点选在那,就是防着公安围捕。”
王建军的动作僵住了,他不甘心地把帽子摔回桌上:“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只老鼠跑了?”
“他想见我,那我就去会会他。”
王建国站起身,把挎包的拉链拉好,重新背在肩上。
“你疯了!”王建军一把揪住弟弟的领子,吼道,“对方底细不明,很可能是沾过血的特务,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哥,你忘了昨晚那俩敌特是怎么躺下的了?”王建国轻轻拨开了王建军的手。
王建军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就在昨晚,他这个弟弟才毫发无伤地干掉了两个拿着枪的亡命徒。
“晚上八点,我自己去天桥赴约。”王建国看着王建军,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你挑两个枪法最准、脑子最灵的便衣,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在天桥外围一百米的地方给我兜底。记住,只要我不发信号,你们绝对不能动。”
王建国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笑了一下。
“对方敢下战书,我就敢应。”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胃口这么大,敢来吃这份绝密的军火。”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着死亡邀约的白纸,和旁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冰火两重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他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