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办公楼三层。
纪检组办公室的绿色木门紧紧闭着。
老陈端着那只有些掉漆的搪瓷缸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重重磕响。桌面的玻璃板跟着震颤,压在下面的几张文件纸也发出了簌簌的动静。
“王建国同志,咱们轧钢厂是个几万人的大集体,咱们这支工人队伍里,绝不允许混进任何别有用心的坏分子!”
老陈板着脸,伸出右手食指,不停地在那封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上敲打。信封没有邮票,封口是用浆糊草草粘上的。
“今天一大早,咱们纪检组邮箱里就出现了这个。”老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里头反映的情况可是相当恶劣!有人亲眼看见,你昨天一大早流窜到了德胜门外的晓市,公然花几十块的大价钱买卖文物,搞投机倒把!你有什么要向组织交代的没有?我劝你端正态度,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王建国端坐在对面的长条木椅上。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非常平稳。
面对这点阵仗,王建国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陈组长,您这话里的罪名可就太大了。”王建国拉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克拉链。
他的手探进贴着胸口的内兜。
老陈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王建国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物件,轻轻放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推向老陈。
“这就是那封匿名信里举报的所谓‘文物’。”
老陈凑上前。
那玩意儿外头裹着一层干硬的烂泥垢,泥巴缝隙里透出斑驳的绿铜锈。整个物件坑坑洼洼,边缘残缺不全,连个完整的形状都分辨不出来。
这种东西若是丢进轧钢厂五车间外的废料堆里,连最爱捡便宜的收破烂老头都不会多弯一下腰。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老陈脸色发沉,“王建国,你不要拿一个破铁疙瘩来糊弄组织!”
王建国调整了一下坐姿。
“陈组长,您应该清楚,咱们厂最近在搞高炉配件的安全复核与工艺改良。”王建国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我在咱们车间排查的时候发现,高炉配件的砂型铸造工艺存在严重的砂眼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良品率永远提不上去,不仅浪费国家的钢材配额,还容易导致事故发生。”
老陈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是个专门搞纪律工作的老政工,对这些技术名词完全插不上嘴。
王建国指着桌上那块破烂。
“桌上这个,是清末时期小作坊用土法失蜡浇筑出来的残次品。我碰巧在旧货市场看到了,就自己掏腰包买了下来。那上面的气泡缝隙和老手艺人的浇筑纹理,对咱们厂改良现有排气孔走线有非常大的借鉴价值。我打算拿去实验室剖开,给咱们新高炉配件找一找技术攻坚的路子。”
老陈有些语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倒买倒卖的罪名,硬生生变成了职工为了厂里的生产任务无私奉献,甚至搞起了技术攻关。
“你买这个去研究……就算是真的。”老陈指着举报信,声音小了许多,“可是这里面写得清楚,你花了几十块钱的巨款!甚至涉及到了黑市交易!咱们工人的工资一个月才多少?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点你没法解释吧?”
王建国忍不住笑出声。
“写这封信的人,编故事的本事着实差了点。”王建国伸出右手,比划了三根指头,“袖里吞金谈价码,我当时捏的是三根手指。”
“三十块?”老陈反问。
“三块钱。”王建国把手收回来,“陈组长,我是个刚参加工作的普通技术员。每个月那点死工资,一大半还得填补老家的口粮。我身上连五块钱都凑不出来,上哪去弄几十块钱大价钱?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保卫科的人去晓市,找那个摆地摊的老头核实。我那三块钱给的是两张一块的,十张一毛的,那个大爷绝对记得清楚。”
老陈彻底没词了。
买破铜烂铁做技术研究。
全靠自费。
拢共就花了三块钱。
这能定性成投机倒把?这简直就是新时代的劳模标兵,这叫不计个人得失爱厂如家。
“陈组长,为了防止别人误会,我做事情一向守规矩。”王建国站起身来,“昨天去晓市之前,我就怕有人拿这也说事。所以我连夜跑了一趟南锣鼓巷街道办,用胡同口的公用电话向刘主任做过详细的口头汇报。买这块铁疙瘩的事情,刘主任全都知道,而且大力支持。”
老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再迟疑,立刻抓起身前的黑色摇把电话。
手指捏住摇把猛摇了几圈,他对着听筒喊起来。
“帮我接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找刘主任。我是轧钢厂老陈!”
电话线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刘主任的大嗓门。
老陈用手捂住大半个话筒。
“刘主任,是我啊,老陈。对,打扰您工作了。咱们厂有个叫王建国的年轻人,我们这边接到一点群众反映,说他昨天……对,去晓市买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骂。
“老陈啊!你们轧钢厂这是吃饱了撑的?建国那是去搞技术研究的!人家提前一天就跟我这儿备了案!我说你们纪检组是不是没事干,这种好同志你们不发锦旗也就罢了,还查人家?”
老陈脸色立马变了。
“不不不,刘主任您误会了。我们这不是例行核实嘛。什么?他还帮你们排查盲流?”老陈连连点头,腰背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好嘞好嘞,清楚了!这绝对是误会,妥妥的误会!您放心,我这就处理!”
老陈把电话挂断。
之前的威严做派已经寻不到半点踪影。
老陈绕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步走到王建国面前。
他双手一齐伸出,紧紧握住王建国的右手,使劲摇晃着。
“建国同志啊!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让你受委屈了!”老陈满脸堆笑,语气极为热切,“刘主任在电话里狠狠表扬了你一番。说你不仅技术过硬、思想觉悟高,还主动帮着这片儿的街道留意那些不法分子。你这种心系国家、心系厂子的好职工,怎么可能干出投机倒把的事情!这封举报信,完完全全就是无中生有!就是恶意的造谣中伤!”
王建国面色如常。
他抽出手。
“陈组长,我受这点委屈真不叫事。为了咱们厂的高炉生产,担点风险也是应该的。”王建国点指着桌上的那封牛皮纸信封,“但这股躲在暗地里放冷箭的歪风邪气不能长。今天他能诬告我,明天他就能破坏厂里的整个生产风气。”
老陈连连点头附和:“建国同志说得对!这种搞破坏的坏分子绝对不能姑息!”
王建国俯下身看了一眼那信封。
“陈组长可以查一查。我瞧这信封上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个狗刨似的。咱们厂会写这种字的人不多。我倒是觉得,跟放映室的许大茂同志平时贴的那些电影海报笔迹十分相似。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粗浅猜测。具体还得靠组织来明察秋毫。”
老陈拿起信封端详起来。
仔细分辨了几套偏旁部首,老陈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确实像!我看他许大茂是平时太闲了,连这种诬陷工友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建国同志,你带上材料回去安心工作。这件事情,我们纪检组马上立案,联合保卫科,不管他是谁,绝不手软!”
另一边,轧钢厂放映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胶片特有的酸涩味儿和便宜烟草的焦油味。
许大茂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陈旧的单人帆布折叠床上。两腿交叠,脚丫子一颤一颤地抖动。
他手里捧着半个已经凉透发硬的烤白薯。
这烤白薯还是早上从厂门口小贩那里顺手拿的,没给钱。
许大茂咬了一口白薯,用力嚼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唱着走调的京韵大鼓段子。
“跟我斗?”许大茂把最后一口白薯咽进肚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王建国还嫩着点!”
昨天他在德胜门外晓市瞎转悠,正巧撞见王建国跟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在那嘀嘀咕咕买东西。
许大茂当时就留了心眼。
他跑回去连夜编造了这封漏洞百出却充满陷阱的举报信。天一亮,趁着大清早没人注意的当口,偷偷把信塞进了纪委的意见箱里。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要进了保卫科和纪检组的门,就算不脱层皮,也得在里头老老实实交代个几天几夜。等查清楚金额数目巨大,这工作多半就保不住了。
许大茂在帆布床上翻了个身。
娄晓娥那边给他的最后期限就是今天。只要王建国这根搅屎棍被保卫科抓走关起来,娄晓娥没了背后出主意的人,心里肯定发慌。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跑到娄晓娥面前装几天可怜,掉几滴眼泪。媳妇变卖嫁妆那些烂包事,多半就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门外面的水泥走廊上,响起了一阵十分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全都穿着带钉的硬底皮鞋。
许大茂挺直腰板坐了起来。
“肯定是保卫科来喊我去作证了!”
许大茂趿拉着脚上那双旧皮鞋,连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去,直接站起身往门口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放映室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木门反震在墙壁上,墙皮碎屑混着白灰簌簌地往下落,正好糊了许大茂一头一脸。
保卫科科长赵刚沉着脸大步跨进屋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表情凶悍的保卫科干事。
“哎哟!赵科长,您怎么还亲自跑这么一趟啊!”许大茂赶紧弯着腰迎上前去。
他满脸堆着讨好的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是不是要抓捕王建国?上面指派我去配合工作是吧?您尽管放心,昨天在晓市那边,我可是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那是人赃并获……”
赵刚停下脚步,冷冷地盯着许大茂。
“抓捕谁?”赵刚开了口。
许大茂卡住了。
“不是抓王建国吗?”许大茂用手比划着。
赵刚一把揪住许大茂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外一拽。
“抓你!许大茂,穿好你的鞋,跟我上保卫科走一趟。解释解释你诬告陷害技术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