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红星轧钢厂炸了锅。
韩春明办事的效率极高。印着马德林三年奖金明细的表格,准时出现在各车间主任的办公桌上。书记办公室的门缝里也塞进了一张原件。
不到一个小时,全厂上下全知道了。二车间几个暴脾气的工人直接堵了马德林的办公室。
王建国坐在技术科里,翻看着新送来的图纸。门外人声鼎沸,屋内安静得出奇。连升两级、挂副科长待遇的红头文件,厂办已经通过大喇叭念了三遍。
消息长了翅膀,比工人下班的脚步还快,没等下班铃响,就传进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前院水槽边。三大妈手里的白菜都不洗了,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扭头往正房跑。
阎埠贵正拿着块破布擦他的旧自行车。听完老婆的话,他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连升两级?挂副科长?”他拉过算盘,“啪啪”拨了两下,眼睛直发直。
五十六块五毛。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摸出个空烟斗,快步走到大门槛上坐下。
傍晚。红星轧钢厂下班。
王建国推着自行车跨进四合院大门。前院原本叽叽喳喳的几个大妈,立刻闭了嘴。目光全盯在王建国那身挺括的工作服上,眼里透着敬畏。
阎埠贵站起身,把空烟斗往嘴里一叼,迎了上去。
“建国回来啦。”阎埠贵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今儿咱们院可是出了大风头。副科长!那是多大的官啊。”
王建国把车梯子踢下,支住自行车。
“三大爷,有事?”
“哎,我就说你这孩子肯定从小脑子灵光。”阎埠贵往前凑了一步,“你今年二十好几了吧?正当年!我那侄女,棉纺厂的,工作稳当,长得周正。这周末我让她来家里吃顿饭,你俩见见?”
王建国看着他。
阎埠贵被看得发毛,干咳了两声:“成家立业嘛,你现在业立了,就差成家。到时候要是成了,你随随便便给三大爷拎两瓶汾酒,就当谢媒礼……”
“三大爷。”王建国开口打断,“相亲的事不急。我倒是想问问,您中午在家里招待客人,没请人家喝杯茶?”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什么客人?”
“没事,随口一问。您那烟斗里连火星都没有,别嘬了。”
王建国推着车往中院走。留下阎埠贵站在原地,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户,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中院水池旁。刘海中搬了个小马扎,正在那儿补一双旧胶鞋。
看见王建国进来,他故意没动,等王建国走到跟前,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建国啊。”刘海中挺起大肚子,双手背在身后,端足了长辈的架子,“厂里给你提干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别骄傲,以后的路还长。”
王建国停下脚步,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准备继续走。
刘海中见他要走,赶紧跨出一步拦住。
“咳,那什么。我家光天,上个月刚去街道办干临时工,成天搬砖和泥。”刘海中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你现在跟周厂长说得上话,手底下又有项目。给光天在三车间安排个正式工的名额。他不挑活。”
王建国看着刘海中那张胖脸。
“二大爷。”
“哎,你说。”
“正式工的名额归劳资科和人事科管,得走厂办的统一招工考试。”王建国语气平淡,“您想安排人,去厂办领表。”
刘海中脸色一沉:“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你提一嘴,谁敢不批?这点忙你都不帮?”
“周厂长给我提两级,是为了让我搞技术改造,不是让我搞裙带关系。”王建国推车往前走,“再说了,您家光天干临时工都嫌累,进了厂,谁替他干活?”
刘海中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指着王建国的背影:“你……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王建国头都没回,直接进了后院。
傻柱靠在自家门框上,嘴里叼着半根火柴棍。看着刘海中吃瘪的样子,他吐掉火柴,转身进了屋。
“这小子,算是立起来了。变天咯。”傻柱嘟囔了一句。
对门贾家。
贾张氏隔着窗户缝往外看。
“呸!连升两级有什么了不起,抠门抠到家了!也不知道买点肉给咱们家棒梗补补身子!”
秦淮茹坐在床沿缝鞋垫,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
“妈,您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他一个月拿五十多块,一个人花得完吗?”贾张氏三角眼一斜,“淮茹,你去。去借十块钱。就说咱家揭不开锅了。他现在当了官,得要脸面,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秦淮茹用力把针扎进厚布里。
“要去您自己去,我不去触这个霉头。”
她低着头,手里的线拉得绷直。这男人现在不是车间的普通学徒了,副科级,那是厂长跟前的红人。傻柱那点饭盒算什么?要是能把王建国套在手里……秦淮茹的手顿住了。
王建国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门前。
娄晓娥拎着个布袋子从外面走进来,袋子里装着几棵大白菜。两人打了个照面。娄晓娥平时极少跟院里人搭腔,今天却停了脚步。
“厂里的事,干得漂亮。”她声音不大,语气很实在。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是这院里难得的明白人。
“本职工作。”
许大茂从屋里窜出来,手里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
“哟,建国哥!副科长!”许大茂满脸谄媚,凑过来,“您这高升了,得摆两桌啊!我去借桌子,您出钱,咱们全院热闹热闹?”
“没空。”王建国回绝。
“别啊,您这……”
娄晓娥一把扯住许大茂的袖子往屋里拽:“你少在这儿裹乱!人家有正事,进屋吃饭!”门“砰”地关上了。
天色暗了下来。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煤烟味在四合院上空飘荡。
韩春明从院墙外面溜了过来,在王建国屋子的后窗处敲了两下。
王建国推开门,把他让进屋,没开灯。
“查清楚了?”
韩春明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
“哥,你真神了。我盯了半天,中午真有动静。”
“说细节。”
“十二点半左右,院里人都去上班了,就几个大妈在前院屋里做饭。那人是从后巷绕过来的,戴着个草帽,穿着路政的黄色帆布工作服,衣服上全是土。”
韩春明比划着。
“他进前院的时候走得很急,贴着墙根走。刘海中家放在墙角的新煤球,就是他后退的时候一脚踩碎的。三大爷开门极快,一把就把人拉进屋了。待了不到五分钟。”
韩春明压低声音。
“出来的时候,那人手里原先拿的空布袋子鼓起来了。是个方形的硬包。我看着分量不轻,那人抱着往外走的时候,腰都弯着。”
王建国在黑暗中站立着。
方形,硬的,分量重,路政人员。
昨天阎埠贵从正房出来后神秘消失,今天路政的人就上门拿东西。在这个年代,路政队负责修路、挖土。四九城地下埋着的东西可不少。阎埠贵是个爱算计的老师,平时喜欢去琉璃厂瞎逛,懂点破烂物件。
一条线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倒卖出土物件。
“你看清那东西的大小了吗?”
“大概有两个巴掌宽,一拃高。四四方方的。”韩春明用手比出个形状,“哥,三大爷这是干嘛呢?收旧书?”
“旧书没那么重。”王建国走向桌子,把那个表皮磨损的笔记本揣进兜里。
“春明,你现在去一趟街道办值班室。”
“找谁?”
“什么都不用说,就在门口看着。半小时后,要是我没从阎家出来,你就直接进去找王主任,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有人私藏违禁品。”
韩春明头皮发麻:“哥,玩这么大?”
“去吧。”
晚七点。前院阎家正房。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三大妈在屋里来回走动,脚步有些焦躁。阎埠贵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个木匣子。
“老头子,我这心里直跳。”三大妈压低嗓门,“这东西放在家里,万一被人查出来……”
“闭嘴!”阎埠贵呵斥道,额头上全是汗,“明天那人就把钱送来了。这可是三百块!我大半年的工资!只要过了今晚……”
“笃、笃。”
极轻的两声敲门声突然响起。
屋里的两人浑身一抖。
阎埠贵一把将桌上的木匣子扫进抽屉,上锁。他抓起桌上的教案摊开,提了一口气,走向房门。
“谁啊?”
门外没有声音。
阎埠贵手心全是汗,握住门把手,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外,王建国站在夜色里,肩上落了一层煤灰。他抬起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制止了阎埠贵关门的动作。
“三大爷。”王建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中午那方盒子的钱,分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