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砸门声震得窗户户枢直掉土。秦淮茹那劈了岔的哭号穿透中院,砸在王建国耳膜上。
王建国蹲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磁带的塑料壳。
窗根底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东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了两把。
“建国哥!没拴门吧?快给我开开!”
韩春明压着破锣嗓子在门缝外头喊。
王建国把磁带塞回樟木箱底层,落锁。起身拔了门闩。
冷风夹着干土末子直往脖领子里灌。韩春明泥鳅似的出溜进来,反手把门死死抵上,冻得鼻涕挂在嘴边也顾不上擦。
“出大事了!”韩春明搓着冻僵的手指,眼睛在黑漆漆的屋里直冒光,“厂医当场吓白了脸!人直接拉去了六院。拍完片子,大夫说是粉碎性骨折!接都接不起来!”
王建国拖过条长凳让他坐下,自己靠在掉灰的墙皮上。
“秦淮茹在外面喊截肢?”
“可不嘛!”韩春明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乱飞,“两条腿烂成了肉泥!现在人还在医院病床上躺着,贾张氏那一嗓子,后海都能听见!”
王建国不接话。
“建国哥,你不吃惊?”韩春明急了,从凳子上站起来。
“吃惊顶饭吃?”王建国声音发沉,“易中海呢?钢架子砸下来,他当时不在机床边?”
韩春明凑近半步,嗓门压得极低:“二大爷说压根没瞅见人!出事前十分钟还有人见他在车间门口抽烟,等架子掉下来,人影都没了!”
院外,秦淮茹的砸门声弱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干嚎。
“现在院里都在传。”韩春明指了指中院的方向,“一大爷那双‘八级钳工’的眼睛,能漏看吊钩松了?他这是故意躲开的!”
王建国拉开门,指了指外面。
“去睡吧。明儿一早车间还得点卯。”
“我哪睡得着!”韩春明直跺脚,“贾东旭这下算废了,贾张氏天天骂街,秦淮茹挺着大肚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王建国把韩春明往外推,“少操心别人,多操心明天食堂有没有杂面馒头。”
把韩春明打发走,木门重新插上闩。
屋里重归死寂。王建国没点煤油灯。他在床沿坐下,弯腰从床底最深处拽出那个布包袱。
解开死结,那只铜制蚰耳炉露了出来。
铜炉冰凉,分量坠手。
贾东旭腿断了,易中海离奇脱岗。保卫科查翻墙脚印,鬼市有人打听这只蚰耳炉。
几条毫不相干的线,在今天晚上全部缠成了一个死结。
王建国把铜炉重新裹严实,塞回床板底下的暗格。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好戏,马上要开锣了。
……
第二天清早,四合院里透着股阴冷的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贾张氏的骂街声早该盖过全院了。今天只有时断时续的抽噎,从中院正房飘出来。
王建国端着脸盆去水池子洗脸。
刚走到中院,迎面撞上易中海。
易中海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出来接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灰色工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发僵。
“早啊,一大爷。”王建国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
易中海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皮耷拉着,透出三分疲惫七分痛心。
“建国起了。昨晚的事……听说了吧?”
“听到了点动静。怪吓人的。”王建国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
易中海重重叹了一声,端着脸盆的手背青筋鼓起:“东旭那孩子命苦。他爹走得早,他娘就那个脾气,媳妇儿还怀着身孕。往后这日子……”
话是对着空气说的,眼角的余光死死黏在王建国脸上。
王建国端起脸盆,不接茬。
易中海往前迈了半步,挡住王建国的去路。
“建国,你昨天……没去鬼市吧?”
声音很轻,偏偏压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没去。”王建国答得极其干脆,脚下没停,绕过易中海往回走。
易中海站在原地,“嗯”了一声。
上午的轧钢厂车间,气氛闷得能滴出水。
王建国低头干活。隔壁几台机床旁,几个老师傅凑在一块嘀咕,扳手敲得震天响,也压不住闲话。
“听说了没?昨天下午一大爷提前离岗了。”
“你别瞎打听。一大爷去仓库领料了!”
“领料能领一个多钟头?钢架子砸下来的时候,人去哪了?”
“嘘!八级钳工是厂里的宝贝,轮不到咱们乱嚼舌头。”
王建国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白开水。凉透了,拉嗓子。
下午刚敲响上班钟,车间主任老苗就把王建国叫进了办公室。
屋里烟雾大得呛人。老苗靠在办公椅上,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建国啊,坐。”老苗用手指重重揉着眉心,“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得跟你们这些同一条生产线的工人了解点情况。”
王建国拉开方凳坐下,脊背挺直。
“你跟贾东旭挨得近。平时看他干活仔细不?有没有提过设备有问题?或者……”老苗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最近跟谁闹过别扭?”
“贾哥干活卖力气,但急躁。为了赶进度经常越过安全规程。”王建国毫不避讳,“设备隐患没提过。至于闹别扭,他嘴上不饶人,但没见过动真格的。”
老苗翻开记录本,拿钢笔划了几道。
“昨天下午出事那阵,一大爷易中海在不在车间?你看见他没有?”
老苗抬起头,眼睛透过烟雾盯着王建国。
“没留意。”王建国语气平稳,“当时都在赶工件。”
“行。”老苗合上本子,挥挥手,“厂里走个过场。东旭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回去好好干活。”
王建国推门出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易中海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管钳,袖口沾满黑色机油。
“建国,老苗找你了?”易中海脚步没停,随口一问。
“问问昨天下午车间的情况。”王建国站定。
易中海抬起手,重重拍在王建国肩膀上。手劲极大,隔着工装衣料都能感觉到五指的力道。
“是该问清楚。东旭这事厂里高度重视。你在车间机灵点,听到什么不对劲的闲话,直接跟我说。”
“记住了。”
易中海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前两天听人说你那东厢房屋顶漏雨?这两天变天,没淋着吧?”
王建国眼皮重重一跳。屋顶漏雨的事,他只在院里水池边跟韩春明提过一嘴。
“还行。能对付。”
“胡闹。”易中海板起脸,拿出了院里一大爷的威严,“年轻人火力壮,也不能睡漏雨的屋子,受了寒气是一辈子的病根。明天周日,我过去给你拾掇拾掇。瓦片和油毡纸我出。”
“不麻烦一大爷,我自己找梯子弄。”
“跟我生分什么?就这么定了。”易中海不容反驳地摆摆手,拎着管钳大步往车间走去。
王建国靠在走廊墙上,盯着易中海笔挺的背影。
这老狐狸,急了。
晚上回到四合院。秦淮茹的哭声已经哑了,贾张氏在屋里砸东西,连声咒骂着老天爷。
王建国刚进屋点上煤油灯,韩春明又钻了进来。
“建国哥!”韩春明这回嗓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今天去医务室找我二姑,你猜我打听着什么了?”
王建国拨亮灯芯。火苗窜高了一截。
“一大爷昨天下午,在医务室待了小半个钟头!”韩春明眼睛瞪得溜圆,“我二姑亲口说的。一大爷在那儿咨询工伤认定和残疾补助的事儿。问得极其详细,连几级残废赔多少钱都记在本子上了!”
王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韩春明直搓下巴,“贾东旭出事,他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别瞎猜。人断了腿,赔偿是正事。”王建国拉开抽屉,摸出个油纸包,掏出半块桃酥塞进韩春明手里。“拿着吃。管住嘴。”
韩春明咬着桃酥,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走了。
王建国走到窗边。对面中院,贾家的窗户黑得像个无底洞。易中海家的屋里倒亮着灯,把一个人影投在窗户纸上,那人影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正来回踱步。
周日一早。
天才刚亮透,王建国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拉开门。易中海穿着件对襟旧布衫,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身后还跟着中院的刘光天,扛着一架长木梯。
“建国,趁早上没起风,把屋顶给你弄了。”易中海跨进门槛,扫了一眼东厢房破败的屋檐。
根本不给王建国拒绝的机会,易中海指挥刘光天把梯子架在墙根。
“光天你先回。建国,你在下面给我递家伙什。屋顶滑,你别上来。”
易中海动作极其利索。五十多岁的人,两手攀着梯子,三两步就上了房顶。
王建国站在梯子底下。
易中海蹲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透着股隐秘的重量。
“这两片瓦裂了缝。油毡纸也糟了。”易中海敲了敲脚下的青瓦,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建国,把包里的新瓦递给我。”
王建国从工具包里掏出两片泛着黄光的新瓦,踩着梯子递上去。
易中海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拿着瓦刀,刮掉旧泥,铺上油毡纸,将新瓦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太阳升起来了。易中海额头冒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滴。
“行了,再下大暴雨也漏不透。”易中海拍去手上的灰土,顺着梯子爬下来。
王建国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劳烦一大爷了。”
“街坊邻居,说这就外道了。”易中海擦着脖子上的汗,把毛巾递还给王建国。两人的手在半空交错。
易中海突然反手压住王建国的手腕。
手劲很大。
“建国啊。”易中海压低嗓门,声音闷在两人之间,“东旭倒下了,贾家塌了天。厂里和院里,都不想再出什么乱子。你是个明白人,有手艺,又踏实。只要安生过日子,以后的路,大把的人愿意扶你一把。”
王建国看着易中海。
“一大爷说的是。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图个安生。”
易中海死死盯着王建国的眼睛看了两秒,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丝长辈的笑意。
“这就对喽。”
他松开手,拎起工具包,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王建国站在院当中。仰起头,看着东厢房顶上那两片崭新的、在阳光下泛着黄光的瓦片。
特别扎眼。
这就叫恩威并施。瓦片是甜头也是封口费,医务室的工伤打听是他的底牌。贾东旭出了事,他非但不去安抚贾家,反倒急吼吼地来给一个外姓小子修屋顶。
他在害怕。
怕鬼市的蚰耳炉,更怕那盘录音带。
王建国弯下腰,拿笤帚去扫掉落在地上的碎瓦片。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大妈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中院那边走过来。她没进贾家的门,而是停在王建国的院墙外。
隔着半人高的矮墙,一大妈看着王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端着碗匆匆走了。
王建国直起腰。
那只粗瓷碗的边缘,沾着一圈极其浑浊、熬得发黑的药渣子。
贾东旭在医院躺着,易中海生龙活虎地爬屋顶。
这一大清早,那碗药,是给谁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