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哭天抢地闹腾了小半宿,街坊四邻全跑出去围观。王建国连屋门都没开,扯过棉被蒙住头睡了个踏实。贾家遭灾,他只嫌吵。
转眼到了约定的正日子。
傍晚五点,鼓楼底下。
北风卷着黄沙顺着城墙根往下扫,街边支着个卖大碗茶的破棚子。
破烂侯袖着手缩在条凳上,面前搁着只粗瓷大碗,里头是两分钱的高碎。他身上那件灰棉袄油光锃亮,补丁摞着补丁,脚底一双千层底黑布鞋趿拉着,活脱脱一个胡同口捡破烂的老头。
王建国走过去,拉开条凳坐下。
破烂侯抬起眼皮,嘬了口茶水:“带了?”
王建国拍了拍棉袄左胸。铜炉裹在厚棉布里,贴身揣着。
破烂侯放下茶碗,摸出两毛钱拍在桌板上。他站起身,径直往北边巷子走。
王建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鼓楼后身的窄胡同,连拐了三个弯。天黑透了,路灯昏黄,呼出的白气在半空打转。
走了约莫十分钟,破烂侯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
门板掉漆严重,两侧的石雕门墩子规制极大。
破烂侯没敲门,掏出火柴在门框侧边“嚓”地划燃。火苗亮了两秒,他吹灭火柴棒,扔进墙根的雪窝子里。
门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木门从内侧拉开一条缝,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上下扫了两人一遍,侧身让开通道。
“侯爷,里头请。”
“老郑,这是小王,我带来长见识的。”
中年男人瞅了王建国一眼,点点头,重新把门闩死。
院子是一进的格局。正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破烂侯在廊下停步,压低嗓音交代:“进去少说话。关老爷子问什么你答什么,千万别显摆。这屋里坐着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你喊祖师爷。”
“明白。”
推门进屋。
热浪扑面。正中间摆着个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炉子,上头坐着把大铁壶,水汽直冒。旁边是一张紫檀八仙桌,罩着深褐色平绒布。四把太师椅,三把有人。
正位上的老头最显眼。
七十来岁,板寸花白,背脊挺得笔直。一身洗褪色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严丝合缝。两只手自然搭在桌沿,手指没有半点老年人的枯槁。
桌上摆着把紫砂段泥壶和几只压手杯。
破烂侯进门先拱手:“关爷。”
老头抬起脸,看了破烂侯一眼,视线越过他,落在王建国身上。
系统提示音在王建国脑海中响起。
【叮!人物识别:关大爷(关世勋),京城古玩圈隐世级人物。鉴定能力:SSS级。人脉网络覆盖京津冀藏家群体。】
【提示:此人眼力极高,任何瑕疵品在其面前无所遁形。建议宿主谨慎应对。】
【隐藏任务触发:获得关大爷认可,奖励古玩鉴定技能升级卡x1!】
王建国稳住心神,规规矩矩叫了声:“关爷好。”
关爷没应声,朝破烂侯偏了下脑袋。
破烂侯赶紧接话:“关爷,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王。一车间的工人,在鬼市跑了两年。上回那只哥窑笔洗,就是他淘出来的。”
关爷“嗯”了一声。
桌旁另外两位也转过头来打量。左边是个胖乎乎的秃顶老头,手里盘着两只狮子头核桃;右边是个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
“坐吧。”关爷开口了,满口老北京的四九城腔调,语速极慢。
王建国在空着的那把太师椅上落座。
关爷端起紫砂壶,给另外两人的杯子续了水,唯独没管王建国面前的空杯。
“小侯说你手里有只蚰耳炉,拿出来看看。”
王建国解开棉袄扣子,扯开贴身的布包袱,取出铜炉,双手平平稳稳地搁在绒布上。
屋里没动静了。
胖老头屁股离开椅面半寸,又硬生生坐了回去。瘦高个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前倾。
关爷没动弹。
足足等了十几秒,他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在炉身腹部叩了两下。
铛,铛。
两道闷响在屋里震荡,余音绵长。
关爷的手指顺着炉耳的弧度往下走,摸过三足,把炉底朝上翻转,大拇指在底款边缘重重搓了两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假动作。
关爷把炉子搁回绒布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伙子,这物件你自己怎么断的代?”
王建国腰杆挺直应声:“明代民仿宣德炉,非本朝官窑。皮壳对,包浆是几百年传世养出来的。底款仿得规矩,刀工不乱。”
关爷转头看了破烂侯一眼。
破烂侯在一旁干咳一声。
关爷追问:“鬼市收的?掏了多少钱?”
“八块。”
胖老头手里盘着的核桃停了:“八块钱!”
瘦高个跟着摇头:“这年头,真是遍地漏可捡。”
关爷把手边的茶杯放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东西对,但你断的代不全。”
王建国身子前倾:“请关爷指教。”
“不是寻常的民仿。”关爷的手指压在圈足内侧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细看这。”
王建国凑上前。圈足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形刻痕。
此前他验看底款,硬是漏了这个细节。
关爷挪开手指:“明中期苏州铸炉,周家作坊的暗记。周家当年不接市井散活,只给达官显贵定制私炉。有这道暗记,就不走市面。”
破烂侯倒吸气声很大,胖老头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关爷继续说:“你说值三五百,那是外行价。碰上江南那边的老藏家,翻个跟头都有人抢着要。”
王建国在心里盘算。八块钱进,翻个跟头就是六七百。
一百倍的利润。
他稳住表情,只点了下头:“关爷高明。”
关爷端详着王建国。
“年轻人,眼力有点底子,手也稳。你这个岁数能在鬼市摸出这路东西,难得。”
破烂侯适时接话:“关爷,我早说了,这小子是块玩古董的好料子。”
关爷没理会破烂侯,伸手从桌下摸出一只紫檀锦盒,掀开盖子。
盒子里垫着黄绸,躺着一方黑中泛紫的砚台。
“认识这个吗?”
王建国双手接过砚台,掂了分量,指腹在砚堂上推了一遍,翻转看底。
【物品鉴定辅助:端砚,老坑。清中期。石眼三枚,品相完整无磕碰。估值——】
系统信息刚闪出一半,王建国直接开口。
“端砚,老坑水岩料。清中期的物件。石眼活络,没磕碰,开门到代的老货。”
屋里安静下来。
胖老头一拍大腿:“嘿!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瘦高个也点头认可。
关爷把砚台收回盒子,盖严实。他拎起那把紫砂壶,悬腕倒水,滚烫的茶汤注满了王建国面前的空杯。
破烂侯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王建国双手端起茶杯:“谢关爷赏茶。”
“茶喝了,这道门槛就算迈进来了。”关爷靠向椅背。“以后手里有好物件,可以直接拿过来。老郑开门,你报小侯的名字。”
“我懂规矩。”王建国把茶水喝干净。
“有个事得提点你一句。”关爷手搭在膝盖上。“最近外头不太平。鬼市上有人到处打听蚰耳炉的来路,问得很细。你手里这只,先别急着露白。”
王建国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蔡全无。
“知道是什么人在打听吗?”王建国问。
关爷摇头:“我不管外头那些烂事。你自己当心。东西先捂着,等风声过去了再提脱手的事。”
王建国应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胖老头和瘦高个各自亮出一件东西互相掌眼。王建国坐在旁边听,绝不插嘴,被问到了才简短说两句看法。
关爷一直没再发话,但王建国每次开口,老头都会转过视线听完。
晚上九点,破烂侯起身告辞。
王建国跟着离开。出了院门,冷风一吹,两人都紧了紧棉袄领子。
走出胡同口,破烂侯才开腔:“成了。关爷肯给你倒茶,就是认下你这号人物了。以后这条线全通了。”
“多谢侯爷领路。”
“少来虚的。你小子以后发财了,别忘了我那笔筒钱。”破烂侯搓着手。“关爷交代的那事你上点心。最近确实有人在圈子里瞎搅和,鬼市好几个摆夜摊的老伙计都被盘问过。”
两人在鼓楼前头分道扬镳。
王建国顺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夜风冷硬,他把包袱勒紧。
关大爷这层关系网算是搭上了。铜炉先压在箱底,等蔡全无摸查的风头过去再说。
眼看快到胡同口,前头黑灯瞎火的拐角处突然蹿出个人影。
王建国侧步闪躲,左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袱,右手就要去别腰后的三棱刮刀。
“建国哥!是我!”
韩春明冻得直吸溜鼻涕,身上那件单夹袄根本挡不住九九天的邪风,两只手死命插在袖筒里。
“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喝什么西北风?”王建国松开右手。
“去你屋敲门没人应,门上的锁头挂着,我只能在这死等。”韩春明拽住王建国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前天晚上前院那通闹腾你没顾上听吧?出大事了!”
王建国不动声色:“贾东旭?”
“对!”韩春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在车间操作机床,易中海不知道去了哪没在旁边盯着。上头吊着的几百斤钢架子直接砸下来了,正正砸在腿上!”
韩春明凑近半步,急促喘着气。
“当场人就昏死过去了,送去六院抢救。我听院里二大爷说,大夫下了结论,两条大腿骨全碎成了渣,这辈子全得在床上吃喝拉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