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难得歇一天。
王建国在屋里对着五号机的管路图摊了一上午。他把马德才可能在现场挑刺的技术点逐个排查了一遍。这人既然敢主动报名下场,手里一定攥着底牌。
到底是什么底牌,想不出来,只能提前把能堵的窟窿全堵上。
中午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刚把碗涮干净搁在灶台上,院子里传来阎埠贵的破锣嗓子。他正跟二大爷刘海中为了公共晾衣绳的归属权扯皮。两个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从居委会的文件精神一路扯到传统美德,愣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建国关上窗户,低头画图。
下午三点多。
有人敲门。
动静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王建国放下笔,拉开门栓。
秦淮茹站在台阶上。换了身干净的灰蓝色棉布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得利索,手里提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红薯。
“建国,打扰你了。”
王建国没让开门口。
“嫂子,有事?”
秦淮茹往左右扫了一圈。院子里阎埠贵和刘海中还在晾衣绳前头对峙,没人往这边瞧。
“能进屋说两句话不?站门口让人看见,又该嚼舌根了。”
王建国退后一步,把门敞开。
“门不关,您说。”
秦淮茹跨进来,脚步在门槛内侧站定,没往里走。网兜搁在八仙桌角上,两只红薯滚了一下,碰到桌上摞着的图纸边。
“这是自留地里刨的,面瓤的,蒸着吃香。”
“谢了。”
王建国靠在桌子另一侧,两手插在裤兜里。
秦淮茹理了理网兜的提手,手指在棉绳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建国,前几天的事……东旭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其实没坏心眼。他那天跑来找你闹,回去我把他骂了一顿。”
“过去的事了。”
“我也是,前头给你送饭送粥的,确实做得欠考虑。让你平白无故遭埋怨,这事儿赖我。”
王建国听着这番铺垫,脑子里淡蓝色的光幕没有弹出来。
不需要系统提醒,他也听得明白。道歉是引子,后头压着正菜。
“嫂子客气了,邻里之间的事,翻篇就完了。”
秦淮茹抬起头。
“建国,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来了。
“您说。”
秦淮茹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一截。
“东旭在轧钢厂干钳工,你也知道,三级工,一个月四十二块五。他那个岗位整天跟铁疙瘩较劲,手上的茧子刮下来能铺一桌面。去年腰上还闪了一回,在家躺了半个月。”
她停了半秒。
“我听人说,轧钢厂里头有那种轻省一点的岗位,比如库房管理、工具发放,活儿不累,工资也差不了几块钱。东旭要是能调过去,身体上也少遭点罪。”
王建国没接话。
秦淮茹往前迈了半步。
“你现在在红星厂技术科,厂长都夸过你。轧钢厂和红星厂不都归冶金系统管嘛,上头的领导之间肯定有来往。你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或者想想办法,给东旭活动活动?”
院子里,阎埠贵的嗓门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王建国从裤兜里抽出右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嫂子,你这事儿,问过贾大哥了吗?”
秦淮茹愣住。
“东旭那个犟脾气,跟他提他肯定不乐意。但他不乐意归不乐意,真要能调到轻省岗位,他嘴不认,心里也得念这个好。”
“那就是没问过。”
王建国把话接得干脆。
“嫂子,这事儿我帮不了。”
秦淮茹的手指攥紧了网兜绳子。
“建国,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你好歹在厂里有人脉……”
“嫂子,打断您一句。”
王建国从桌边站直身子。
“我在红星厂技术科,干的是设备改造。红星厂归红星厂,轧钢厂归轧钢厂,两个厂子虽然都在冶金系统底下挂着,但人事调动走的是各自厂办的组织科。我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技术员,连红星厂自己的人事我都插不上嘴,更别提隔着一道墙去管轧钢厂的岗位调配。”
他停顿片刻。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认识轧钢厂的人,岗位调动牵扯的是编制、工龄、车间主任的考评意见,哪一样都不是递句话就能办成的。我要是拍胸脯应下来,最后办不成,耽误的是贾大哥的前程,害的是你们一家人。”
秦淮茹不吭声了。
精心准备的说辞被人一刀一刀全拆散,连个使力的地方都找不着。
她张了张嘴,王建国没给她留余地。
“嫂子,我刚来这院子,人微言轻。这事儿我真帮不上。”
四个字,划清界限。
秦淮茹沉默。
院子里阎埠贵和刘海中的争论突然停了,不知道谁冒了一句“行行行算你的”,紧跟着是摔盆的动静。
秦淮茹干笑两声,面皮绷得很紧。
“是我想岔了。你别往心里去啊,就当我瞎说的。”
“嫂子言重了。红薯我收下,改天还您人情。”
秦淮茹拎起空着的手在褂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偏过头。
“建国,你是个实在人。以后院里有啥事儿需要帮忙,你吱一声就行。”
“好。”
脚步声远了。
王建国关上门,没上插销。走回桌边,把被红薯碰歪的图纸摞齐。
三个鸡蛋,两顿热饭,一碗小米粥,最后摊牌的筹码——帮贾东旭调岗。
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鸡蛋饼是投石问路,粉条炖豆腐是加码试探,小米粥是稳住关系,贾东旭胡同口那次是第一轮冲锋,今天这趟是秦淮茹亲自出马的总攻。
全打了水漂。
光幕这时候弹了出来。
【秦淮茹社交事件链结算!最终索取目标:贾东旭岗位调动(跨厂级别)。】
【主角应对评估:满分规避。理由充分,态度得体,未留任何承诺敞口。欢乐值+45。】
【后续预判:秦淮茹短期内将停止施恩行为,进入观望期。贾东旭可能转向其他渠道寻求帮助,注意防范间接牵连。】
【另:马德才周一下场五号机现场,系统检测到其近三天内两次进入四车间查看旧管路。建议主角提前复核关键节点焊接位。】
王建国把光幕上最后一条信息读了两遍。
马德才去了两趟四车间?
五号机的改造还没开始,他跑去看旧管路图什么?
王建国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笔记本,把五号机冷却回路改造的十七个关键焊接节点从头默写了一遍。写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第十一号节点,备用法兰口与主管路的对接处。
这个位置在减速箱背面,被一块检修挡板遮着。上周他和钱师傅确认的尺寸误差是零点五毫米以内,数据记在了方志远的现场记录本上。
如果有人提前动了那块检修挡板,改了法兰口的垫片厚度。
周一现场一上焊枪,对接口径就会出偏差。焊缝合不上,当场就得停工返修。
到时候马德才只需要往边上一站,甩一句“我早说过这方案有问题”,整个改造项目的公信力就彻底废了。
王建国把笔记本合上,起身从墙角拎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今天是周六,厂里只有值班的门卫。
四车间的锁,钱师傅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
他把工装往肩上一搭,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阎埠贵正弯着腰把晾衣绳上刘海中的背心扯下来扔到一边,嘴里碎碎念着。看见王建国出来,赶紧堆起笑脸。
“建国,这大周末的又去厂里加班?”
“出去转转。”
“哎,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儿!”
王建国跨上自行车,蹬出胡同口。
柏油路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软。
他得赶在马德才之前,亲手摸一遍那块检修挡板底下的法兰口。
如果垫片被人动过手脚。
周一的实操现场,就轮不到马德才唱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