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又下雨了。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往下撒水。莱恩站在房间的显示屏前,看着地面上的雨景。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停留。
广播响了。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是疤脸的。
“第七小队,莱恩·稳稳,请到地面入口。重复,第七小队,莱恩·稳稳,请到地面入口。”
莱恩穿上战术服,扣上支架——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但他还是戴着,像是一种习惯,也像是一种伪装。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十字架贴着胸口,凉凉的。黑桃A在口袋里,边角硌着大腿。
电梯上升,门打开。地面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平时锁着,只有议会成员刷卡才能进出。门外的雨幕被灯光照亮,像一道银色的帘子。
门边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长风衣,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没有被雨水打湿——她刚来,站在门檐下,手里拿着两把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艾薇儿?”
“疤脸让我来叫你。北区出现了一个基点,需要两个人去。”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自由猎人。”她转过身,红色的风衣在雨中翻飞,像一面旗帜,“我想去哪就去哪。”
莱恩走出门。雨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警惕,是在适应——适应雨的温度,适应风的方向,适应艾薇儿那件红风衣在雨中的颜色。
“你的衣服很显眼。”莱恩说。
“显眼才好。怪物看到红色会犹豫。”
“为什么?”
“因为它们觉得红色是血。新鲜的血。”她迈步走进雨中,没有打伞,“跟紧了。”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雨中的河水是黑色的,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远处的大本钟还在维修,脚手架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基点在哪?”莱恩问。
“北区,一个废弃的剧院。一百年前是演歌剧的,后来改成了电影院,再后来就荒了。”
“为什么议会不派其他人?”
“因为其他人都出任务了。北区今天爆发了三个基点,所有清道夫都在忙。只剩下你和我。”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艾薇儿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红色的风衣在雨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我说过了,不怕。”
“你不是不怕,你是把怕压得太深了,深到你自己都感觉不到了。”莱恩看着她,“但压久了,它会爆的。”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雨打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逼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莱恩跟在她身后,右腿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支架的辅助,但很稳。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动,帮他保持平衡。
废弃的剧院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感觉到了?”艾薇儿问。
莱恩点头。他感觉到了——那道光在兴奋,在跳动,在告诉他里面有东西。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一种新的、从未见过的存在。
“走。”
他们走进大门。里面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反光。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息。舞台还在,幕布已经烂了,垂下来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座椅被拆光了,地上散落着碎木头和生锈的螺丝。
基点在舞台中央。一道裂缝悬浮在空中,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缓慢地脉动着。比之前的小一些,但颜色更深,脉动得更剧烈。
“我来掩护,你来封。”艾薇儿拔出枪。
莱恩走向舞台。每一步,那道光都会亮一度。每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都会重一分。走到距离裂缝还有几步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是从舞台下面——地下室,或者更深的什么地方。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踱步。
“有东西。”莱恩说。
“我知道。”
一个影子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堕质者。
“钥匙……”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沙子,“你来了……”
莱恩的手没有离开裂缝。那道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打在裂缝上。暗红色的边缘开始颤动,裂缝在缩小。堕质者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很慢,但很坚定。
“别让他靠近。”艾薇儿举起枪。
“等等。”
莱恩盯着那个堕质者。他的脸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急切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渴望。
“你想说什么?”莱恩问。
“源头……在找你……”堕质者的声音含混不清,“不是塞缪尔……是源头……它在找你……它想回去……”
“回去?回哪?”
“回你的身体……”
那道光从莱恩的全身涌了出来,白光吞没了整个舞台。堕质者的身体在白光中开始灰化,从四肢向躯干扩散,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粉末。裂缝在白光中剧烈颤动,然后猛地合上了。
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道光在他体内微弱地跳动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你听到了吗?”艾薇儿蹲在他身边。
“听到了。”
“源头在找你。不是塞缪尔派来的,是源头自己。”
“它想回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本来就是它的。”
莱恩抬起头,看着那堆黑色粉末。那道光在指尖跳动了一下,不是悲伤,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怀念的东西。
“走吧。”艾薇儿扶他站起来。
他们走出剧院。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艾薇儿红色的风衣在雨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莱恩。”
“嗯。”
“你觉得源头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找我。我得找到它,在它找到我之前。”
“你想去苏格兰?”
“也许。”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陪你去。”
“你不怕?”
“怕什么?怕死?我说过了,不怕。”
雨更大了。莱恩看着她的红风衣在雨中翻飞,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某种温热的、像是感激的东西。
“好。”
他们走进雨中,朝总部的方向走去。红色的风衣在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和莱恩的影子并排,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他知道,源头在等他。
塞缪尔在等他。
真相在等他。
但他不急着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去了。
他身边有这个穿着红风衣的女人,有这个不怕死的自由猎人,有这道不知疲倦的光。
他们一起走。
走到真相面前。
走到源头面前。
走到那扇门前面。
然后,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