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莱恩回到房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银色徽章——和卡洛斯一样,审判庭的人。
“莱恩·稳稳。联络官要见你。”
“现在?”
“现在。”
莱恩跟着他穿过走廊,经过地下二层,经过地下三层,一直走到地下四层。他来过这一层——艾薇儿带他看过堕质者。但这次他们没有在封印室前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前。
审判庭的人敲了敲门。
“进来。”
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门开了,莱恩走进去。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巨大的显示屏。阿尔弗雷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莱恩没见过的沉重。
“坐。”
莱恩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莱恩低头看——是塞缪尔写的评估报告,标题是《关于觉醒者“莱恩·稳稳”的原质分析及后续研究建议》。
“塞缪尔建议对你进行骨髓穿刺、脑脊液采集、以及一系列侵入性实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认为你的原质是议会成立以来最重要的发现,应该不惜一切代价研究。”
莱恩的手指收紧。
“你同意了?”
“没有。”阿尔弗雷德把文件拿回去,放在一边,“但议会的其他成员不同意我的决定。明天会有一场投票,决定你是否需要接受这些实验。”
“投票?”
“黑灯议会的最高决策机构由七名灯塔议员组成。重大事项需要多数通过。”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目前,赞成实验的有三人,反对的有两人,还有两人未表态。”
“你是反对的吗?”
“我是反对的。”
“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银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和艾薇儿很像,但年纪更大,气质更柔和。
“这是我的女儿。”阿尔弗雷德说,“她也是原质者。圣痕系。十年前,她在一场基点事件中失控,变成了堕质者。议会研究了她的身体整整三年,没有找到任何治愈的方法。”
莱恩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塞缪尔是当时的研究负责人。”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更低了,“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但他在研究的过程中,逐渐忘记了她是一个人。她变成了一个样本,一个数据来源,一个可以无限取用的实验材料。”
“她死了?”
“她活着。在地下四层的封印室里。”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走到显示屏前,背对着莱恩,“你昨天看到她了。那个喊你‘钥匙’的堕质者,就是她。”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这里?你不怕同样的——”
“我怕。”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所以我让你来这里。我要你亲眼看到,这个议会里有些人为了追求答案,可以放弃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拒绝。”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明确、坚定、不可撤回地拒绝。告诉议会,你不接受任何侵入性实验。你不签字,他们就无权对你动手。”
“如果他们硬来呢?”
“那你就知道了这个组织的真面目。”
莱恩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利用我,你想让我当你的棋子,去对抗议会里的其他势力。”
“我在给你选择。”阿尔弗雷德说,“你可以接受实验,成为塞缪尔的研究对象。你也可以拒绝,然后承担拒绝的后果。或者你可以离开——走出这栋楼,再也不回来。你的原质会慢慢侵蚀你,你会变成堕质者,你会在某一天失去所有理智,杀死你不想杀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选择?”
“这就是这个世界给你的选择。”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好的选项,只有不那么坏的。”
莱恩站起来。右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到明天早上。”
莱恩转身走向门口。
“莱恩。”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上的那道光,我女儿也有过。不是白辉,是一种类似的、极稀有的圣痕原质。她用它救了几百个人。”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它没救了她自己。”
“你觉得我会和她一样?”
“我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说,“但你比她更像一个人。她有信仰,有家人,有活下去的理由。你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反而活得更久?”
“至少不会为了别人去死。”
莱恩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没有人。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右腿突然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靠在墙上。
那道光亮了。从他的胸口亮起来,透过t恤,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惨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在发光,像是在回应阿尔弗雷德最后那句话。
“你什么都没有。”
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身份,和一具正在被未知力量改造的身体。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也没有人经过。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是艾薇儿的。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邃。
“你听到了?”莱恩问。
“地下四层的走廊里,没有秘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阿尔弗雷德找你了。”
“他让我选择。”
“他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什么真相?”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女儿不是在一场基点事件中失控的。”艾薇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在一次实验中。塞缪尔给她注射了一种未经批准的试剂,试图增强她的原质。那次实验没有记录,没有审批,是塞缪尔自己偷偷做的。”
“阿尔弗雷德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塞缪尔会被审判庭处决,而议会的原质研究会倒退十年。他在保护塞缪尔,也在保护议会,同时也在惩罚自己。”
“所以他让我来这里,看到他的女儿——”
“他在赎罪。”艾薇儿站起来,“用你来赎他当年没有阻止塞缪尔的罪。”
莱恩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刺眼,让他的眼睛发酸。
“那我该怎么办?”
“拒绝。”艾薇儿说,“明确、坚定、你不签字,他们不能碰你。”
“如果他们硬来呢?”
“卡洛斯会保护你。”
“卡洛斯?”
“审判庭的职责是维护议会的规则。未经本人同意的侵入性实验,违反规则。如果他硬来,你就去找卡洛斯。”艾薇儿看着他,“他不是好人,但他守规矩。”
莱恩慢慢站起来。右腿还在发颤,但撑住了。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艾薇儿转身往前走,“我在帮我自己。”
“帮你什么?”
“帮我在这个烂透了的组织里,找到一个还值得留下的理由。”
她走了。
莱恩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道光还在胸口亮着,微弱,但稳定。
他想起了阿尔弗雷德女儿的照片。银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和艾薇儿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那个堕质者喊出“钥匙”时的尖叫。
他想起阿尔弗雷德说——你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
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没有东西可以害怕失去。
莱恩攥紧拳头,把光捏碎在掌心里。
他知道了明天的答案。
不是他选择了什么。
而是他根本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