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的日头正毒,上午十点的太阳晒得村委会大院的水泥地发烫,空气里飘着旱烟味、瓜子皮的焦味和小孩身上的痱子粉味。
老少爷们搬着自家的小马扎、扛着长条板凳,挤挤挨挨坐了满满一院,墙根底下还站着一圈没抢到位置的年轻人,伸着脖子往台上瞅。
台面上摆着张掉了漆的黄榉木长桌,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杜小双坐在正中间,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手里攥着个卷边的笔记本,指尖把纸页都捏皱了。她左边坐着低头扒拉算盘的徐会计,右边空着半米宽的位置,是特意给王长军留的。
桌前最前排的墙根底下,谢广坤和刘能一左一右蹲在石头上,像两尊守门的石狮子。
谢广坤特意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个蒲扇,却一下都不扇,梗着脖子往门口瞅,时不时还侧头跟刘能递个眼色。
刘能点点头,手揣在袖子里,嘴角微微撇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大伙静一静!静一静啊!” 杜小双拿起话筒,指尖有点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刚出校门的学生气,“今天召集大伙开这个全体村民大会,主要就是通报一下温泉度假村和生态养殖项目的进展。大伙有啥疑问、有啥想法,都可以提,咱们今天敞开了说,把事儿唠透。”
话音刚落,谢广坤 “腾” 地就从石头上蹦了起来,嗓门比话筒还大,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主任!我先提!我有话要说!”
他几步跨到台前,背着手,脑袋扬得老高,光脑门在太阳底下亮得反光:“大伙都是象牙山土生土长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 这温泉是咱们祖辈就有的,这山是咱们全村人的山,这地是咱们祖祖辈辈种的地!现在可倒好,人家外来的人一过来,圈起来就挣钱,管理权、分红权,全攥在外人手里!咱们本村人呢?除了出力气打零工、挣那点辛苦钱,啥好处都捞不着,这合理吗?”
底下 “嗡” 地一声就炸了,几个老太太率先附和:
“就是啊!凭啥咱们的东西让外人挣钱?”
“广坤说得对!不能让外人欺负咱们!”
刘能也磕磕绊绊地站起来,身子一歪一歪的,往前凑了两步:“就、就是!我、我补充两句!管、管理层一个本村人都没有,到、到时候人家把钱一卷,跑、跑了,咱、咱们找谁去?到那时候,地、地也占了,山、山也圈了,咱、咱们哭都找不着调!”
“刘叔说得在理!” 谢广坤立马接话,手指着台面,“就说那个什么许总、那个姓宋的丫头,全是外面来的!咱们象牙山没人了?永强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玉田年纪轻轻就会经营花圃,凭啥不用咱们自己人?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咱们插手,想自己吃独食!”
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跟着点头。有人喊:“对!不能让他吃独食!”“必须给咱们村里人安排职位!”
杜小双皱着眉,连着敲了好几下话筒,“咚咚” 的声响压过了议论声:“大伙先别吵,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场面渐渐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杜小双深吸一口气,语气很稳:“谢叔,刘叔,还有大伙,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咱们得讲道理 —— 这项目前前后后几千万的投资,都是王总个人掏的钱,真金白银砸在咱们象牙山。人家投了这么多钱,总不能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吧?换作是咱们自己出钱做生意,也不能全听别人的安排,对不对?”
谢广坤张了张嘴,刚要反驳,杜小双没给他机会,接着说:“再说了,项目建在象牙山,最终受益的还是咱们村。进村的柏油路、村头的大桥、翻修的村委会和卫生所,这些大伙都看得见,哪一样不是项目带来的好处?”
“至于你们说的岗位、分红、村民福利这些事 ——” 杜小双侧身往大院门口看了一眼,语气松了松,“今天王总也特意赶过来了,这些事他都有准备。咱们就让王总给大伙说清楚,给大伙一个准话,行不行?”
这话不偏不倚,既没驳谢广坤的面子,也站在了村里的立场上。谢广坤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说就说!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啥花来!别又是空口说白话,画大饼谁不会!”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王长军和许穆并肩走了进来,许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白纸,沉甸甸的,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王长军穿了件普通的灰夹克,没穿西装,神色平淡,径直走到台前坐下,自始至终没看谢广坤一眼。
“王总,你看大伙都挺关心项目的事,你给大伙说说吧。” 杜小双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她上任才满一周,哪里遇过这种阵仗,既不想得罪村里的老户,也不想凉了投资商的心,正卡在中间左右为难。
王长军点点头,没先拿话筒,先朝许穆递了个眼色。
许穆立马抱着纸往下走,从第一排开始挨家挨户发,一人一张:“大伙手里都拿好,这就是《象牙山项目收益分配及村民福利方案》,白纸黑字,盖了项目公章的,大伙可以带回家仔细看。”
纸发了半分钟,底下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翻纸声。不识字的老太太拽着身边的孙子:“快给奶奶念念,上面都写啥了?”
等大伙都拿到纸了,王长军才拿起话筒,声音不高,却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院子:“刚才谢叔说我吃独食,说我圈象牙山的地挣自己的钱。行,那今天我就跟大伙算三笔明白账。”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笔,占地账。村里的南山坡,一共三百二十七亩林地,我是按一亩地一年一百二十块跟镇里签的合同,三十年承包费,一百一十七万七千二百块,一次性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