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训练第三天。
驾驶场上卡车的引擎声隆隆地响，一辆接一辆在路线上跑。
弯道过得顺溜，坡道踩得稳当，障碍绕得利索，就连最紧张的那几个新兵，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再打滑了。
老兵们坐在副驾，手搭在门把手上，已经不用随时准备抢方向盘了。
云萱靠着驾驶场边那棵老槐树，一条腿支着，扩音喇叭搁在膝盖上。高马尾被风吹得往一侧偏，目光懒洋洋地跟着场地上的卡车打转。
她举起喇叭往嘴边一靠：“不是，我说兄弟们……你们这车，开得挺稳的呀。”
众人一乐，副驾上的老兵们嘴角松了松。
不容易啊，总算被认可了。
云萱手腕一转，喇叭在手里转了半圈：“不过……你们开得未免也太稳了些吧？！”
这话说的众人云里雾里的。
稳还嫌稳？
“兄弟们呀，你们拉的是战友。”云萱笑了，语气也严肃了些，“不是白菜，也不是猪！”
驾驶场上笑声骤然炸开，有人笑得方向盘差点脱手，被副驾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稳住。后排车厢里的兵笑得东倒西歪。
云萱等笑声落了，又举起喇叭继续说：“还笑！你们以为我夸你们呢？！”
笑声虽然弱了些，但没完全停下。
“白菜怕磕，磕坏了炊事班心疼。猪怕碰，碰伤了后勤部能吃了你。”
“但你们的战友不怕磕不怕碰。”
训练场上的笑声彻底收住了。
“战场之上，运兵车要的是速度。”云萱声音拔高了两个度，“战友被颠下了车，自己会追上来。追不上来的，算逃兵！”
驾驶场上安静了。三千多人现在没一个敢笑了。
逃兵这两个字砸在水泥地上，也砸在每个人心上。
云萱举起喇叭，沉声下令：“所有人下车。”
兵们一个接一个从卡车上跳下来，站到场地边上。
云萱的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卫官们，说道：“各团团长副团，营长副营。包括参谋和旅长，上车！”
萧锐嘴角抽了一下，到了没敢问为什么，这会儿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墨子辰已经走向了场地边上那辆编号01的卡车，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云萱从另一边上了主驾。
后面的大车厢里，萧锐、贺长渊、各团营长、副团长、副营长、参谋，一个接一个爬上去，挤得满满当当。
陆漫抱着记录板最后一个上来，蹲在车厢角落，笔帽都捏变形了。
云萱握着方向盘：“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运兵车。”
后车厢里没人接话。
一脚油门踩下去。卡车猛地往前窜了出去，柴油味灌进来，风把云萱的高马尾吹得往后飘。
速度比刚才所有新兵开得都快。训练场的坡道区是个三连坡，三个连续的土坡一高一低再一高，训练规则是一个一个过，每个坡之间减速调整。
云萱压根没打算减速。卡车冲上第一个坡的时候速度一点都没降，前轮脱离地面，后轮跟着弹起来，整辆卡车腾空而起。从第一个坡处跃起，直接飞过了三个坡。
落地的时候车身重重砸在第三个坡后面的平地上，减震器发出一声闷响。
云萱方向盘一打，绕了个大弯，卡车甩着尾转了半圈，轮胎在水泥地上尖啸，卷起一阵白烟。
卡车绕了一圈，再次对准了坡道方向。
云萱的手悄悄动了一下，方向盘往右偏了一点点，副驾的墨子辰注意到了。他坐过影麟，知道她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都坐稳。”他的声音从前排传到后排。
后车厢里，萧锐下意识抓紧了车厢边的扶手。贺长渊的手也搭上了扶手，其他人跟着抓，没抓到的死死摁住旁边人的肩膀。
云萱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卡车再次冲上坡道。
车头带着角度上了斜坡，被坡面一带，整辆卡车腾空之后开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风从敞开的车厢口灌进来，天和地交替着在眼前转。
卡车落地。轮胎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车头歪了，云萱方向盘一甩，卡车横着甩了个尾，稳稳停住。
引擎还在低低地轰着。
后车厢里，四十多个卫官东倒西歪。
萧锐扶着车厢边，脸上白的没了血色，嘴上依旧硬的很：“教……教官，下次能不能……”话没说完，胃里翻了一下，后面几个字硬生生咽回去了。
贺长渊闭着眼靠在车厢板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一个副团长的帽子歪到后脑勺上，另一个营长扶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低声骂了句：“艹！”
陆漫的记录板还在膝盖上，上面全是横七竖八的划痕。
笔飞了，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的草丛里。她低头看了看记录板，又抬头看了看天，最后深吸口气，把板子合上了。
云萱拉开车门跳下车，随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高马尾。转身看着从后车厢里慢慢爬出来的卫官们：“我当初开影麟在空中翻了四圈，你们可能以为是车的问题。”
墨子辰从副驾下来了，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回去再说”。
云萱没接他的眼神，继续说：“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这不是车的问题，这是人和技术的问题。”云萱伸手拍了拍卡车的引擎盖，“这个车的极限就在这了，我开着它也就只能转两圈。”
卫官们脸色各异，萧锐揉了揉后脖颈，苦笑了一声：“教官，以后这种示范……”他顿了一下，把“能不能提前打招呼”咽回去了，换成：“算了，没事了。”
云萱扔了个眼神给他，转身面向场地边上站着的三千多人：“继续练。这次不练稳，练速度。”
“运兵车拉的是战友，不是白菜。”
所有人都被云萱那句“不是白菜”给逗笑了，但笑着笑着又想起了“追不上来算逃兵”，就笑不出来了。
训练重新开始。
兵们回到卡车上。这次油门踩得更深，过弯更快，上坡道的时候也不再小心翼翼地减速了。
每辆卡车都颠得很厉害，后车厢的兵们被颠得东倒西歪，死死咬着牙，抓紧扶手。
日头偏西的时候云萱吹响了收操哨：“解散！”
各团带回，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三三两两往宿舍走，路上还在聊。
“教官说不是白菜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追不上算逃兵……这话说的我后背一凉……”
“卡车在天上转了两圈你们看见了吗！”
云萱站在驾驶场边上，瞅着场地上那排被折腾了一天的卡车。
墨绿色车漆上多了几道新的刮痕，有个车轮眉瘪了一块，两辆车的减震器大概要换，还有一辆后车厢的门关不严了，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这装备不行。”云萱皱眉说道。
跟在她身后的墨子辰闻言脚步一顿，挑眉看向她。
云萱提高声音对着已经走远的人群方向，喊道：“换装备。”
远处不知道是谁先欢呼了一声，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训练场上就跟被谁扔了一串炮仗一样，燃炸了！
云萱收回目光往家属院走，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的。
墨子辰小跑两步，跟紧云萱，两人并肩往家属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