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饭点总是最热闹的。
卫官学院的食堂大得像座小型体育馆，打饭的窗口排了一长排，新生们穿着作训服，端着餐盘找位置坐，整个大厅嗡嗡的，说话声、筷子碰碗声、椅子拖地声搅在一起，跟个菜市场似的。
大一的新生占了食堂的一大半，十四个班的方阵虽然打散了，但同班的还是习惯凑一块儿坐，桌挨桌，椅挤椅。
冰棍的甜味还没散尽，话题就已经转到云萱身上了。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总教官……怎么说呢，不太像教官？”
说话的是作战三班的一个男生，餐盘里的红烧肉戳了半天没吃，筷子指了指窗外训练场的方向。
“太温柔了。”旁边的人接话，“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教官，没有一个不凶的，就她……全程都在笑。”
“而且才20岁。”
“20岁当总教官，管7个教官，管咱们420个人，你们信吗？”
安静了两秒。
有人小声说了句：“靠关系的吧。”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下子就散开了。
“我也觉得。不然20岁怎么可能压得住场子？你看那7个教官，哪个不是二十好几的，凭什么听她的？”
“但是方院长对她挺客气的。”
“方院长客气能说明什么？关系硬的人，谁不客气？”
“也对……”
另一桌，画风完全不一样。
参谋班的女生们挤在一起吃饭，聊的也是云萱，但方向截然不同。
“我觉得总教官好温柔啊，还特意问我们有没有特殊时期不能吃凉的。”
“对对对！而且她让我们追学长那会儿，‘追不上加练哦’，尾音软绵绵的，听着好可爱。”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一个大女生都觉得好看。”
“你是不是喜欢上总教官了？”
“喜欢怎么了！温柔的小姐姐谁不喜欢！”
旁边几个作战班的男生听到了，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食堂另一侧，大二大三的桌子那边动静也不小。
高年级的消息传得比新生还快，今天追学长的事今天已经传遍了整个学院，冰棍的事也传了，连云萱让方院长安排的细节都有人知道。
“那个总教官，20岁的那个，听说今天给新生发了四百多根冰棍，一根二十。”
“这么豪？”
“雷鹰旅的嘛，有钱。”
“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站讲台上那个，长得是真漂亮。”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看看又不要钱。”
有人压低了声音，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我听说有人想试试。”
“试什么？”
“追那个总教官啊。靠关系的，怕什么？又没真本事，温柔得跟个兔子似的……”
“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又不在这。”
旁边的人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一个靠关系进来的20岁小姑娘，温柔没威严，看着就好拿捏，追一下怎么了？
没人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话题还在继续，有人觉得不靠谱，有人觉得可以试试，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但都是嘴上过瘾，没人真拿出什么行动来，顶多就是说了两句过过嘴瘾。
种子埋下了，至于什么时候发芽，谁也说不准。
九月的第二个早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跑道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800米的红色跑道围着一圈绿茵茵的足球场，晨雾没散干净，挂在草尖上，被第一批跑过的脚步带起来，碎成一片白蒙蒙的薄纱。
四百多个新生按方队站好了，十四个方队依次排开，作战班在前，参谋班在后，跟上学时跑操一个阵型。
云萱站在足球场中间，7个教官分站在各自的方队旁边。
“两圈，慢跑热身。”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听着像在说“早上好”而不是在下口令。
哨声响，方队动了。
脚步声踏在跑道上，作战班的步子大，节奏稳，跑出一种半整齐的方阵感。参谋班的步子碎一些，体能底子薄，也在尽力跟。
教官们站在足球场中间，目光跟着自己的方队转。
墨子辰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最前面，看着作战一班和二班的方队跑过，偶尔扫一眼步子乱的人，被扫到的人下意识调整步伐。
萧锐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来的草茎，半眯着眼看自己的方队，突然喊了一嗓子：“第五排第三个，步子收一收，跑那么大步赶着投胎呢？”
被点的人脸一红，步子立刻小了。
贺长渊站在足球场偏后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一句话不说，但他那双眼睛往方队里一扫，跑歪的人自己就正回来了。
周铮、宋磊、陈野三个人的方队紧跟着，节奏不一，不过也都过得去。
陆漫站在参谋班旁边，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嘴里喊着“加油”，自己却气喘吁吁的，被路过的女生笑了一通。
云萱站在足球场正中间，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十四个方队上一一扫过。
方队一圈一圈地绕着跑，脚步声踏在跑道上，闷闷的。
参谋班的方队跑过弯道的时候，第二排中间一个女生左脚踩偏了。
跑道的边缘有一块微微翘起的橡胶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女生的左脚刚好踩在上面，脚踝一拧，整个人往右一栽，膝盖一弯，直接摔在了跑道上。
“啊！”
后面的女生吓得往两边散开，方队直接就乱了。
陆漫刚要过去，云萱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站在足球场中间，离参谋班的跑道有二三十米，从女生摔倒到她出现在旁边，中间的时间短得就跟她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
陆漫愣了一下，她明明看见云萱刚才还在足球场中央站着。
云萱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个女生的左侧脚踝上。
女生坐在跑道上，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得发白，左脚踝已经肿了一圈，看着挺吓人的。
云萱伸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脚踝外侧。
女生疼的嘶了一声，身子缩了一下。
云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温温柔柔的：“别怕，忍一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踝，手指从外侧摸到内侧，又从内侧摸到后侧，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很准。
“没伤到神经。”云萱说道，“但骨头伤了，错位了一点。”
女生眨了眨眼，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听到云萱说了句“忍住”，随即
一声轻响。
云萱的手在她脚踝上轻轻一拧，错位的骨头归位了。
那个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跑道上，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女生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下一秒就发现，那个一直顶着的、让人想吐的剧痛，消了大半。
“好了。”云萱松开手，站起身来，柔声说，“骨头回去了，但还要养，不能着地。”
说完，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女生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轻轻一带，那女生就被抱起来了。
女生的脑袋靠在她肩窝的位置，脚踝悬在外面，连晃都没晃一下。
云萱低头问她：“你宿舍在哪？总教送你回去。”
女生的脸刷地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3号宿舍楼……4楼……407……”
云萱抱着人转身就走。
跑道上，参谋班的女生们呆呆地看着云萱的背影，作战班的方队也在看，远处足球场中间的教官们也看了过来。
萧锐的草茎从嘴角掉下来了，他看了两秒，眼角抽了一下。
墨子辰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云萱的背影走，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勾了勾。
3号宿舍楼离训练场不远，云萱抱着人走过去，路上没说几句话，女生缩在她怀里不太敢动，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到了407门口，云萱把人放下来，让她靠在门框上站着，右脚撑地，左脚悬着。
“明天你休息一天，后天归队。”云萱说。
女生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谢总教官。”
云萱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轻快，高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卫装的衣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来，看着就是个小姑娘散步的架势。
女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跳得有点快，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训练场上，跑步继续。
学生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跑道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总教官力气好大，那么轻松就抱起来了。”
“100来斤嘛，平时训练的人抱起来也不奇怪。”
“对对对，我也能抱，就是没她那么稳。”
“而且她正骨那一下，咔一声就好了，好像挺有经验的。”
“她以前可能学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