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在天亮前就换了脾气,从呜呜的嘶吼变成了低低的呜咽,熬了一夜的风终于倦了。
帐篷顶的布面被晨光浸透,从墨绿变成浅灰,又慢慢透出一层暖黄。防风灯早灭了,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根根金线落在毯子上。
云母是第一个醒的。
边关的夜太冷了,她根本睡不习惯。
迷迷糊糊地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下意识往云萱的铺位一摸。
空的!闺女呢?!
她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猛地转过头去找闺女,结果就看到了云萱整个儿窝在墨子辰怀里。
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脑袋埋在女婿胸口,只露出一小撮发顶和半边耳朵尖。墨子辰的手臂还牢牢搂着她闺女的腰,大半个身子把她笼在下面,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两个人贴得紧紧的。
睡得那叫一个香呦!
好闺女,终于知道拱别人家白菜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墨母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顺着云母的目光往右边看了一眼。
欧吼吼!
自家儿子把人家姑娘搂的那叫一个紧!
刚睡醒的墨父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啧!亲家公一会儿不会打断这臭小子的腿吧?
他是看热闹呢?还是看热闹呢?
最后醒的是云父,老头儿一睁眼就看到自家闺女挂在别人儿子身上。
臭小子绝对是只公狐狸,把自家闺女勾的一愣一愣的。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两个人。
谁都没有真的生气,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云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都酸了。
墨母轻轻“噗”了一声,赶紧捂嘴憋了回去。
云父哼了一声,这回哼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喉结滚了一下,硬是把笑意压了回去。
多年卫营生涯锻造出的警觉,即便在睡梦中也从未彻底卸下。墨子辰缓缓睁开眼睛,顺手又把云萱往怀里搂了一下。
四双眼睛的主人嘴角抽的整齐划一。
好小子!够胆!
当着老丈人丈母娘的面还敢把人家闺女往怀里划拉!
墨子辰终于出了温柔乡,也感觉到周围盯狼一样的视线。
他愣怔的抬头看了一眼四位长辈的表情,耳朵尖慢慢红了。
云萱是被盯醒的,那种被目光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即便在睡梦中也躲不开。她睁开眼,入目是墨子辰胸口的衣料,但还下意识的往墨子辰怀里蹭了一下。
云父气得直磨牙。
好家伙!这绝对是自家闺女主动的!
今个儿他要是敢动这小子一根毫毛,自己闺女绝对能把他这个老子撂倒!
云萱感觉到气氛不对,一扭头就看见四位长辈似笑非笑的脸。
四双眼睛、四张脸上写着同一个意思:你倒是挺会找地方。
云萱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然后飞快地从墨子辰怀里抽身,往帐篷门口窜。
“昨晚梦游了。”她的声音又快又虚,人已经快窜到门口了。
云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梦游梦得真准啊。从我跟你婆婆身上翻过去,刚好就翻到你男人怀里。怎的?你还跟你影麟导航一样?”
墨母实在憋不住笑出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墨父终于也是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
云父冷哼一声,但眼角的纹路全是笑意。
云萱已经窜到帐篷门口了,头也不回地说道:“我那叫精准定位。定位要是不精准,以后飞弹炸敌军的时候炸歪了算谁的?”说完人就窜出去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四个长辈同时笑了出来,笑得帐篷都在抖。
云母笑得直擦眼角:“这孩子……这嘴随谁了?我可不背这个锅。”
墨母笑得前仰后合:“随她爹!绝对是随她爹!”
云父:“……”
这一点,他不反驳,闺女这张嘴的确随了他。
墨子辰看着帐篷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但在长辈面前,又是占了人家闺女便宜,愣是不敢笑出声。
天边一片淡金色的光,空气中带着沙土和草料的味道。
边防团的炊事班已经忙活上了,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粥翻着滚,馒头一屉一屉地出锅,咸菜丝码了满满一盆,煮鸡蛋剥了壳泡在酱油碟里。
严铮看见云萱红着耳朵从帐篷里窜出来,声音洪亮地说:“云小姐,早饭备好了!”
云萱端着碗热粥坐下来,耳朵尖还没完全退红,脸上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淡定的表情。
只要她不承认,那么刚才从帐篷里红着脸窜出来的人就不是她。
墨子辰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耳朵也不红了。他走到云萱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又把自己的粥推过去。
云萱看都没看他,伸手就把粥接了过来。
四位长辈也陆续出来了。
走在前面的云母看见云萱和墨子辰并排坐着,嘴角又翘了一下,坐到云萱另一边,顺手往她碗里放了个鸡蛋。
墨父端着碗坐在墨子辰旁边,父子俩谁也没开口,但是,墨父看了墨子辰一眼,又看了一眼云萱。
这辈子值了,儿子有出息也就算了,还顺带拐了个更有出息的儿媳妇回来,幸福哦!
云父一个人吃了四个馒头两碗粥。
云母翻了个白眼,猪要是看见了自家老头子的饭量估计也得甘拜下风。
云萱见众人都吃完了,一挥手,命令道:“收帐篷了。”
影麟的车尾再次打开,六顶帐篷连同毯子、防风灯,一瞬间消失。
边防团的弟兄们又看愣了,但这次没人嘀咕了,经过昨天的事,他们对云小姐的一切奇异操作已经有了充分的接受能力。
严铮带着边防团的弟兄们列队送行,黑压压站了一片。
“云小姐,各位,一路平安!”严铮的声音沙哑但洪亮。
云萱点头,开门上了驾驶座。
众人上车后,影麟自动开启飞行模式。
五秒之后,机翼展开,影麟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边防团卫士们仰着头,看着那辆黑色的飞行器在边关的晨光中拉出一道流线,迅速变小,最后消失在天际。
飞行模式下,从边关到京市两个多小时。影麟的舱内安静下来,这两天的疲惫终于涌上来。
云母和墨母并排坐着,两位亲家母越聊越热乎。
从云萱小时候的糗事聊到墨子辰小时候挨揍,从两家当年怎么认识的聊到以后孩子的事,聊着聊着两个人就笑成一团。
墨母拉着云母的手,说:“亲家母,以后咱们可得走动的更多一些!”
云母使劲点头,回应道:“那必须的!”
云父和墨父坐在后面,相处得自然得很。两位父亲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一起经历了边关的事,那种默契比任何寒暄都管用。
云父主动把自己没开封的那瓶饮料递给了墨父,墨父接过来,点了下头。这就算是道谢了。
陆漫窝在后排,抱着笔记本写东西,偶尔抬头瞟一眼前排的云萱和墨子辰,嘴巴无声地动了动,不知道又在磕什么。
旁边的参谋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如同鬼画符般的字,嘴角一个劲的抽抽。
霍庭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整理着这两天的所有信息,准备一会儿回去了好写报告。
周铮和宋磊靠在一起打盹,陈野倒是睁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陈野冷不丁的开口说:“我以前一直觉得子弹接不住。”
周铮肯定道:“嗯。”
陈野又说:“现在还是觉得接不住。”
宋磊翻了个白眼给陈野:“啧!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陈野挠头,不好意思的问:“你说啥?”
周铮提醒这个二傻子:“等于废话。”
墨子辰坐在云萱旁边,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
云萱靠在座椅上,想着今个早上的事。
她的警觉性向来不错,今早上怎么就能被长辈抓包了呢?
都怪这狗男人怀里安全感太足了,害她失了防备。
想到这,云萱就偏过头瞪了墨子辰一眼。
墨子辰被瞪了一眼嘴角反而翘得更高了。
自家这个小媳妇多少有点不讲道理啊!
不过……
他喜欢的紧。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漠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市边缘的高楼,天际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影麟收起机翼慢慢减速,平稳地降落在第九区雷鹰旅驻地门前的空地上。
高墙铁门哨塔林立,门口的路碑上刻着“雷鹰旅”三个大字的。
两侧的哨兵笔直地站在岗亭旁,看到影麟降落,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紧张。
车门打开。
墨子辰下车后绕到主驾驶,打开了主驾的车门,伸出手来拉云萱。
云萱搭着他的手跳下来,她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
云父云母、墨父墨母、霍庭、陆漫、周铮、宋磊、陈野,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站在地面上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所有人都站到了地面上。
云萱只是抬手轻轻一挥,影麟就原地消失,进入了云萱的空间领域。
两个哨兵的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车呢?
刚才那辆车呢?
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云萱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随后转回身迈步走进了雷鹰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