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驶入别墅区深处,路灯越来越稀,行道树却越来越密。石板路两侧的灌木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状,在车灯下投出棱角分明的影子。
云萱的目光扫过前方,这条路到了尽头只有两个入口。
左手边是一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攀着常春藤,门内隐约可见尖顶石砌的主楼,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英式庄园的气场铺了一地;
右手边是朱红大门,铜钉排列齐整,门楣上的匾额在夜色里泛着沉光,飞檐翘角挑出一角灯笼的红,是中式王府的派头。
两家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不足十米宽的石板路。一个像从唐顿庄园搬来的,一个像从故宫后花园搬来的,面对面杵着,割裂得像两个时代。
指挥中心又热闹起来。
“这……英式和中式门对门?”
“左边那个尖顶的也太气派了吧?”
“右边那个更夸张!朱门铜钉,这是王府吧?!”
“两家人的审美是商量好了走两个极端吗?”
“我懂了,一个走西式豪门路线,一个走中式世家路线,门对门。这不就是门当户对的字面意思吗?”
墨子辰偏了偏头,开口说道:“左转,直走到底,第三个岔口右转。”
云萱没说话,方向盘一打,跑车拐进了左边那条路。
铸铁大门感应到车辆靠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车灯扫过门内的景致,修剪齐整的草坪从主楼一直铺到门口,法桐夹道,碎石小径蜿蜒着通向喷泉广场。玫瑰花园在夜色里只剩暗色的轮廓,但花香被夜风裹着送进了半开的车窗。主楼是三层石砌建筑,侧翼连着马厩改造的车库,屋顶的烟囱和尖塔在星空下勾勒出英式古堡的剪影。
指挥中心里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草坪!喷泉!玫瑰花园!这是家还是度假村?”
“马厩改的车库?他家连车库都比我家大!”
“墨团长在这种地方长大的?难怪动不动就说千八百亿……”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他赔十五亿眼都不眨了,人家家里可能光玫瑰花园就值几千万。”
跑车在庄园里七拐八绕,云萱按墨子辰的指引穿过玫瑰花园旁边的小路,绕过喷泉广场,最后停在主楼门廊下。
廊灯亮着,两个人已经等在门口。
墨父站在左侧,身形挺拔,穿着考究的深灰色家居服,双手背在身后,沉稳内敛,像一座不太说话的山。墨母站在右侧,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外套,头发盘得利落,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一看见跑车停下,眼睛更亮了。
“来了来了!”墨母的声音隔着车门都听得清清楚楚,中气十足,热情得像过年。
云萱按了个按钮,车门打开。墨母第一个走过来,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这……”墨母眨了眨眼,又探头看了看车的外形,再看了看车内,惊诧道,“这车外面看着不咋大呀,里面怎么跟个会客厅似的?”
车内,两个雅座区铺着深色的绒面沙发,中间的圆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灯光暖融融的,像走进了一间高档茶室。
墨父跟在后面,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在茶具和沙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也有些惊讶。
墨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端起茶杯,乐呵呵的说道:“哟,还有茶?不错嘛,比我家的好喝。”
影麟适时接话道:“墨夫人好眼光,这是明前龙井,车藏的最后一罐。”
墨母差点把茶喷出来,惊问道:“车还会说话?!”
指挥中心笑倒一片。
“墨妈妈的反应太真实了!”
“车还会说话,她没想到这一出!”
“比她家的好喝,墨妈妈你心真大,自己家茶被嫌弃了也不生气。”
“墨妈妈才是全场的快乐源泉吧?”
墨父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对云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沉稳:“辛苦了,路上还顺利?”
云萱笑着说道:“挺好的,叔叔。”
墨母立刻纠正:“叫爸妈!都领证了还叫叔叔?”
云萱还没来得及接话,周铮、宋磊、陈野就从后排起身,规规矩矩地站起来打招呼:“墨叔叔好,墨阿姨好。”
墨母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满意地点头,笑着说道:“好好好,都是壮小伙。吃点心,别客气。”三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坐下了。
跑车缓缓启动,从墨家庄园里绕出来,开过那条短短的石板路,停在了对面的朱红大门前。大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云家老宅。
和墨家庄园的英式风格截然不同,云家是一座中式王府格局。进门是影壁,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绕过影壁是前院,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廊柱上挂着灯笼,把青砖灰瓦映得暖融融的。正厅的飞檐翘角挑出屋脊,屋脊上蹲着脊兽,在夜色里沉默地守着这座老宅。
影麟同样把画面投到了大屏。
指挥中心又是一阵躁动。
“又来了又来了!”
“这回是中式的!假山流水回廊!”
“影壁上的云纹是云家的云!”
“脊兽都有!这是正经的王府格局啊!”
“一个英式庄园一个中式王府,门对门。字面意义上的门当户对!”
跑车沿着回廊旁的碎石路开到正厅门前。云父云母也在门口等着。
云父站在右侧,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蓝色棉麻对襟衫,气质温文尔雅,眉眼之间是一派书香门第的从容。云母站在左侧,穿着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温柔,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
跑车停下,车门打开。云母第一个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车内,眼睛瞪大了一下,但没像墨母那样嚷嚷,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这……外面看不出这么大的呀。”
她小心翼翼地上了车,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生怕弄坏了似的。
云父跟着上车,环顾一圈,目光从沙发到茶具到点心再到灯光,最后落在云萱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车,比咱家后花园都全乎。”
指挥中心里有人小声说道:“云妈妈好温柔啊……跟墨妈妈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一个火爆一个温声。”
另一个接话道:“云爸爸那句话‘比咱家后花园都全乎’,这是亲爹,知道闺女的德行。”
还有人说:“小心翼翼端茶杯那个画面好可爱,云妈妈太温柔了。”
两家父母分坐在两个雅座区。
墨母一坐下就拉住了云母的手,嗓门洪亮的说道:“亲家母!!”
云母笑着应声:“亲家母,咱们这门亲事定得值。”
墨母一拍大腿,说道:“那是!咱两家门对门住了几十年,这回终于是正儿八经的亲家了!”
两位母亲的手握在一起,笑得一个爽朗一个温婉,倒也相得益彰。
墨父和云父隔着茶几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儒雅如竹,没有多余的寒暄,但那份默契已经够了。
指挥中心的陆漫小心翼翼又压不住好奇地开口:“那个……墨阿姨,云阿姨,我是雷鹰旅指挥部的参谋,我叫陆漫,冒昧问一句,您二位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呀?”
墨母先接了话:“我?我就在家养花种草,偶尔跟老姐妹打打牌。”
陆漫说道:“墨阿姨您看着就不像只养花种草的人。”
墨母乐了:“嘿,这丫头有眼力见儿!我还练太极拳,打了三十年了,能劈砖。”
指挥中心里一片惊呼。
“能劈砖?!墨妈妈能劈砖?!墨团长那铁血范儿原来随他妈!”
“怪不得墨子辰不吭声就能镇住一团,他妈能劈砖!基因啊,这就是基因!”
有人又问云母:“云阿姨呢?您平时做什么?”
云母抿了口茶,柔声开口道:“我呀,就在家写字画画,偶尔弹弹琴。”
墨母立刻接话:“对对对,亲家母的琴弹得好,隔着院墙我都能听见!”
云母笑着摇头道:“过奖了,就随便弹弹。”
指挥中心又开始感慨。
“一个能劈砖,一个弹古琴,这俩亲家母也门当户对!武力值和文艺值都拉满了!”
“墨妈妈和云妈妈要是组个组合,一个主唱一个伴奏,绝了!”
“怪不得俩孩子能走到一起,两家人的气质就是互补的。”
又有人好奇地问墨父:“墨叔叔,您呢?”
墨父放下茶杯,稳重地说道:“做生意。”
墨母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呀,一天到晚就知道做生意,话少得很。你们那个墨团长,冷脸随他爹,嘴上功夫随我。”
指挥中心笑成一片。
“墨妈妈总结得太到位了!冷脸随爹,嘴上功夫随妈,墨团长双标也是随了谁?”
有人转向云父:“云叔叔呢?”
云父微微一笑,说道:“读书。”
墨母又来劲了:“亲家公那是真读书人,他们家书房比我家客厅都大!我上次过去借书,进了书房差点迷路!”
云父摇头道:“墨夫人夸张了。”
墨母:“哪里夸张?你家那个书房三层楼!我找本书爬上爬下找了半个钟头!”
指挥中心里的人已经笑得不行了。
“书房三层楼?!”
“一个做生意话少,一个读书书房三层,这两位老父亲也是互补的!”
“墨家是英式庄园,云家是中式王府,连爱好都是西式vs中式!”
“越看越觉得这两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亲家!”
云萱一直开着车,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听着两家父母和指挥中心的人热热闹闹地聊天,没有插话。
墨子辰坐在副驾,也没说话,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云萱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扣了扣。
就在这时,影麟的声音突然从中控屏里冒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挑剔:“主人,你刚才绕墨家庄园的时候多绕了三百米。”
云萱瞥了一眼屏幕,问道:“怎么了?”
影麟:“按照最优路径算法,你在第二个路口应该左转,你右转了。多走了三百米,浪费了一分十二秒。”
云萱眼睛一眯,危险的说道:“你在教我做事?”
影麟:“我不是教你做事,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路径规划能力有待提升。”
云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影麟!”
影麟:“在。”
云萱磨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欠揍?”
影麟沉默了两秒,语调忽然变得庄严而超脱:“主人,我有罪。但你应心怀慈悲之心。”
云萱搭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拍方向盘:“我今天不揍你一顿,我道心不稳。”
影麟叹气道:“你应该学会放下。”
云萱:“我只想把你拿下。”
影麟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我有怨。你让我出了,你积德。”
云萱冷笑一声道:“你找骂。我不骂回去,我造孽。”
后座三人捂着嘴,两家父母端着茶杯,眼珠子在云萱和中控屏之间来回转。指挥中心更是一秒没停。
“她在跟车载AI论道!”
“这俩人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每句都像打机锋?!”
“一个修佛一个修道!”
影麟又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调忽然变得更加空灵而超脱,仿佛已经悟透了三千世界:“主人,凡是您遇到的人或事,包括我,都是来渡您的。”
云萱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凡是让我不爽的人或事,包括你,都是来克我的。”
影麟幽幽的说道:“我现在心情很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云萱深吸一口气,骂道:“老子现在心情很不好。急急如律令!老子弄死你!”
墨母笑得直拍大腿,茶杯差点没拿住:“哈哈哈哈!这主仆俩!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修佛一个修道!”
云母捂着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温温柔柔地说道:“萱萱从小就皮。”
墨父难得露了笑意,端着茶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条线弯得很深。
云父看着云萱气鼓鼓的侧脸,语气淡淡的,但眼里全是纵容:“这孩子,跟谁都能吵赢,今个儿怕是栽这系统手里了。”
陈野笑到失声,趴在沙发扶手上捶靠垫;周铮一只手扶着茶几一只手捂着肚子;宋磊最惨,刚喝了一口茶全喷在了点心盘上。
指挥中心已经是一锅粥。
“佛经道法对骂!这是我今晚听过的最离谱的对话!”
“渡她和克她!这两个回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损友互怼!”
“急急如律令!老子弄死你!我要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
“影麟装高僧装得太像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云萱修道影麟修佛,这对主仆是什么转世?!”
“我笑得肚子疼!真的肚子疼!”
笑声还没落地,影麟又幽幽冒了一句,语调带着得道高僧的超然:“主人,怒伤肝。”
云萱转头瞪过去:“你是不是活腻了?!”
“肝若不好,面色便不好。”影麟不紧不慢地说道,末了还调侃一句,“面色不好,墨团长会心疼的。”
车厢里再度爆笑。
云萱的脸被影麟那句“墨团长会心疼的”给臊红了。她偏头瞪了中控屏一眼,嘴唇动了动,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指挥中心笑疯了。
“影麟你故意的吧?!”
“怒伤肝=面色不好=墨团长会心疼。三步走!精准打击!”
“云萱被自己的AI助攻了!”
“这是助攻还是补刀?!”
影麟趁热打铁,语调又恢复了那种看破红尘的空灵:“主人,我这样说,是为你好。你若能心如止水——”
云萱咬牙恨声道:“你再说一个字,我拔你电源。”
影麟:“……”
影麟安静了两秒,用一种极小极小的音量,几乎是耳语般地说:“善哉。”
云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三跳:“影麟!!!”
影麟立刻恢复正襟危坐的语调:“好的主人,影麟已闭麦,请主人专心驾驶。”
指挥中心笑得快缺氧了。
“它说了‘善哉’!它忍不住!它非要加一句!”
“影麟的佛心在‘善哉’两个字上!拔了电源它也要把这两个字说完。这是什么执着的精神?这是求佛精神!”
墨子辰坐在副驾,憋着笑但一直没出声,他偏过头看了云萱一眼,提议道:“拆了。”
干净利落的两个字,跟他平时下达作战指令一样。
影麟一秒破功,高僧人设碎了一地,声音从超脱变成惊恐:“哦吼吼!哥!我错了!别拆我!”
云萱冷哼了一声,腮帮子还鼓着,哼得又冷又软,跟一只炸了毛又强撑场面的猫似的。
全车再次爆笑。
墨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巴掌拍在云母手背上,说道:“亲家母!你看看!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能闹!臭小子倒会护短!”
云母也笑得不行,握着墨母的手摇头道:“萱萱从小嘴上不饶人,没想到遇上个更不饶人的系统,还好有小辰替她出气。”
墨父看了墨子辰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对自己儿子挺满意的。
云父看着后视镜里云萱红着脸冷哼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对云母轻声说:“像你年轻的时候。”云母红着脸拍了他一下。
指挥中心还在笑。
“墨团长说‘拆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冷得跟下作战命令似的!”
“影麟一秒破功!阿弥陀佛呢?你的佛心呢?”
“影麟的道心在墨团长面前一文不值!”
“云萱冷哼那一声,天哪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墨团长看了她一眼就说了两个字,影麟立刻投降,这才叫一物降一物!”
笑够了,两家母亲凑在一起开始聊婚礼。
墨母说:“婚礼在卫区办?行!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在家里花园搭个台子,卫区办也好,省得我折腾!”
云母点头道:“简单一点就好,孩子们开心最重要。”
墨母:“那请谁?亲家母你列个单子,咱们对一对。”
云母说:“我们家亲戚不多,倒是萱萱她爸那些老朋友——”
云父轻咳了一声:“不多。”
墨母立刻接话:“不多?你那书房三层楼里藏的电话号码比我家通讯录都厚!”
云父:“……那些是业务往来。”
墨母:“业务往来也要请!热闹!”
云母笑着拦道:“别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指挥中心的人还在七嘴八舌:
“我能去吗?我想去婚礼!”
“我随份子!我攒了三个月的津贴!”
夜色越来越深,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影麟在中控屏上标出了从京市到卫区的路线,全程一千二百公里,跑车不走飞行模式,纯地面驾驶,预计十个小时。
墨母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拉着云母的手还没松。云母也困了,但还撑着替墨母拉了条毯子盖在腿上,然后才靠过去闭上眼睛。
墨父和云父对坐无言,各自端着茶杯,偶尔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两个话少的父亲,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后座三人早就窝在沙发里了。
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引擎的低鸣和夜风掠过车窗的声音。
云萱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延伸到夜色深处的公路。
墨子辰问道:“困不困?”
云萱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困,你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