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气五层修为稳固之后,步烟第一件要干的事,是炼辟谷丹。
理由很实在。一个人过日子,一日三餐灵膳太磨人。守田、进山、外出办事,桩桩件件都得自己操劳。辟谷丹一枚顶三日饥饱,省下来的工夫全都能砸在灵田和修行上。
更长远的账她早算过。九亩灵田年年产大批灵草,直接卖原材料,灵材铺子层层压价,到手灵石薄得可怜。要是炼成丹药再出手,收益直接翻倍。掌握丹术,就是给自己开一条长久稳定的进项,攒下灵石才能供着修行这条路走得更远更久。
丹药这行当的评判标准,她早烂熟于心。
按修为分阶,练气修士吃一阶丹,筑基修士吃二阶丹,往上递增。不过也不是死规矩。练气修士偶尔也能服用二阶丹药,只是得看丹药种类,还得有高阶修士在旁护持。二阶丹药药力太猛,练气修士经脉细,吞下去若无人护着,轻则经脉胀痛,重则爆体。寻常散修不敢乱碰,碰了就是拿命赌。
反过来,一阶丹药对筑基修士基本无用。筑基修士的经脉、丹田、气血都上了个大台阶,一阶丹药那点药力灌进去,像往大河里倒一瓢水,连个响都听不见。除非是某些特殊用途的丹,比如解毒、止血之类,不靠药力浑厚取胜,才勉强还能使一使。
按品质分等,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品质不只看药力留存多少,还看丹毒轻重。这两样拴在一根绳上。
下品丹,药力堪堪达标,精华只留五成,剩下一半是杂质。杂质多,丹毒就重。吃一颗下品丹,药力里夹着浊气残渣,顺着经脉走一趟,丹毒便沉在经脉内壁。吃一两颗不觉得,常年吃,丹毒越积越多,轻则灵力运转滞涩,重则伤及根基。练气散修吃不起好丹,吃的多是下品,丹毒积在体内,修为涨得慢,有一半是丹毒拖的。
中品丹,精华留六成,杂质少了些,丹毒也轻了些。坊市里流通最多的就是中品,散修日常修炼大多吃这个。丹毒积得慢,只要不拿丹当饭吃,根基还护得住。
上品丹,精华留七成,已是难得。杂质去了大半,丹毒淡得几乎觉不出来。上品丹在坊市里不多见,一出炉就被抢光了。吃上品丹的修士,经脉干净,灵力运转顺畅,修为涨得稳当。
极品丹,药力纯净,精华留存八成以上,丹毒几乎为零。久服也不伤根基。这种丹大多被宗门自留,用作弟子冲关、长老调养,坊市里极少流通,偶尔流出来一两颗,价格能翻上天。
所以丹药这行当有句老话:宁吃一颗上品,不吃三颗下品。下品丹吃得多,药力没多攒多少,丹毒倒积了一堆。上品丹一颗顶三颗,经脉还干净。这笔账,散修越早算明白越好。
她要炼的辟谷丹是一阶丹药,难度看着低,却最考验初学者的细微手法。
神识沉入玉简,配方写得清清楚楚。主药青灵米三两,自家灵田里种的一阶下品,丹中生机本源全指着它供给饱腹精气。这东西药性温润,最忌猛火,一旦焦糊,谷中精气溃散,整炉根基就崩了。辅药黄芪草一两半,一阶下品灵药,固本培元,调和青灵米的谷气,稳固丹形,防止成丹后药力散逸。灵田里育着苗还没成熟,眼下只能进山采挖。使药是灵蜜二勺、灵泉净水少许。灵蜜收束药汁聚敛成丹,是凝丹的关键;灵泉净水浸润药材滤除杂质,提纯药性。
炼制步骤也写得细。青灵米脱壳轻碾成细米粉,黄芪草摘除老根枯叶,灵泉水泡半个时辰滤去涩浊杂味。烘炉:文火预热一炷香,炉壁温而不烫。先下青灵米粉微火慢炼,熬出乳白色谷精药液,再下泡好的黄芪草,微调火势析出草木膏液。两味药释药速度不一,得精细控火力求同步交融,否则药液分层。熬炼到炉腔浮起淡米白色灵光,待二层灵光浮现,兑入灵蜜转极微之火敛气,牵引药液聚拢凝结成丹丸。火候差一丝,药液直接溃散。凝丸后微火养丹三息,撤火冷却定型。
她读完把玉简搁在膝上,在心里把整套流程过了一遍。控火是关键,青灵米怕猛火,黄芪草析出慢,两样得掐着时辰配合。凝丹那一瞬最险,火候差一点就全废。
“行,先按玉简走一遍,走不通再细细调整。”她起身收拾静室。
净手焚香,丹炉稳置案中。苍梧乖巧栖在窗沿,周身漫着淡淡的祥和生机,替她稳住心神。
步烟凝神静气,指尖轻抬。一簇一指高的暖金青木炎缓缓升腾,火光凝练通透。
头一炉,她按着魏丹师手记的节奏来。手记上写三息恒温,她就掐着三息稳火,一丝不苟。青灵米粉入炉,缓缓透出清甜乳白的谷精气韵。前半段顺得不像话,她心里还美了一下。
可渐渐就不对劲了。
手记那套恒温时长,是依托地火写的。地火不用养不用续,稳住就一直在那儿。她的青木炎不行,火苗太细太敏,全靠她持续输出灵力养着。短短数息的恒定,对她而言是极致紧绷、零容错的持续压榨。
练气五层的灵气,经不起这么精密的耗。后段灵力悄然透支,指腹经脉发酸发僵。就那一丝极细微的脱力颤意传进火苗,温顺的青木炎猛地蹿高一线。
炉底瞬间烫灼过盛。最怕骤火的青灵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清甜谷气一瞬烤散,焦糊味漫出来。
整炉药材,废得干干净净。
步烟蹲在炉前看了两息,起身把炉底焦糊刮进废丹罐,搁到墙角。没急着开第二炉,先坐到门槛上把手记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地火能恒,是因为不用养。我这火得自己喂,照着地火的时辰走,不废才怪。”
想明白了,第二炉开。这回她刻意收束灵息,把火势压到极致轻柔,半点不敢贪温,只求稳稳慢慢化料。
可火候这东西,过犹不及。
火势太缓、升温太弱,炉内温场始终偏低。青灵米质地温润,低温下外层药液率先析出,可温度不够锁不住药性,丝丝药气蒸腾散掉。黄芪草质地偏沉、释药本就迟缓,在弱火里完全打不开肌理,外层发软,内里固结,半点膏液没渗出来。
一炉之内两种药性彻底脱节。一边药气散尽,一边固若顽石。开炉刹那两层药液泾渭分明,清浊割裂。
第二炉,又废。
步烟不急不躁,看着炉中分层浑浊的药泥。青灵米先出谷液,黄芪草后析膏液,火得分两段使。头段柔火养米,后段微微抬温催黄芪草。一味死守微火,药速脱节,永久分层。
她将感悟牢牢记在心底,休整片刻,再启第三炉。
有了前两炉的手感打底,这回终于拿捏住了动态火候。先柔火养米,待谷精初出,再微微递进火势,恰好催开黄芪草肌理。一快一慢两种药性硬生生被她拉扯到大致同步。化料顺利,提纯平稳,炉内浊气一点点被逼出,药气向内收敛,淡淡的米白色灵光缓缓浮起。
一路顺得超乎想象。连续两次失败的压抑松了几分。
见灵光初绽,她心底生出一丝急迫。玉简说凝丹需待灵光二层,可眼前灵光袅袅升起,观感温柔喜人,她怕错失时机、怕药力散逸,神识判断还没彻底笃定,便急着取出灵蜜滴入炉中。
灵蜜一落,原本趋于纯净的药液瞬间紊乱。提纯尚未彻底完成,药中残浊未除,过早敛形等于把杂质浊气全锁回药汁里。澄澈药液瞬间浑浊、松散、溃散。
第三炉,功败垂成。
撤火那一刻,步烟蹲在丹炉前看着炉底那摊不成形的药泥,胸口那口气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三炉,全废。
她把炉底药泥刮进废丹罐,跟前面两锅搁一处。三罐废料排在地上,罐口还冒着余热。她坐到门槛上,把手札和玉简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问题出在哪儿心里已经清楚了。第一炉败在照搬地火的时辰,青木炎不是地火,得按自己的火势走。第二炉败在火压得太低,青灵米和黄芪草性子不同,不能用一个火候熬到底。第三炉败在急——灵光才一层就兑灵蜜,药液还没提纯干净,凝丹时机太早。
她在册子上把三条记下来:火候按青木炎走,不按手记走;化料分先后,火分两段使;凝丹看二层灵光,一层不稳,二层才是时机。记完合上册子长出了一口气。
“炼丹这行,急不得。第一日三炉全废,也算把该踩的坑都踩了一遍。明天再试,总得对一炉。”
她把丹炉刷干净晾在灶台边,没再起第四炉。今日本来就没打算多炼,三炉够了,再多炼灵力扛不住,脑子也糊了。
傍晚时分她换上轻便布衫提上灵水壶,照常巡田。给凝气花浇了灵泉水,把乌星菌木段翻了个面让菌丝长得匀些。青石龟从暖石上挪到了引灵木底下,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壳面苔藓沾了层薄露。
晚风拂过月牙稻禾,层层绿浪起伏。苍梧蹦蹦跳跳跟在她脚边,小爪子踩在软土里一步一个浅印,时不时仰头啾鸣两声,看见哪株灵草叶片微卷就扑扇翅膀停在上空,洒落一缕淡淡的祥和生机。
步烟弯腰浇灵泉,指尖轻抚禾叶,眼底沉静安稳。
夜里静室烛火长明。她取来符纸灵墨,静心画木刺符、火球符。前两张一笔走完,符胆处青纹稳稳合拢,成色比上回好了不少。第三张木气忽然断了,符纹卡在符胆前头,废了一张。她没停,把废符搁到一旁接着画。
成了六张木刺符后开始画火球符。火系灵墨走得比木系急,笔尖得压着走,不然符纹容易散。她画火球符画得最多手最熟,二十张成了十三张。画完把符纸摊在桌上晾,跟之前攒的归到一处。
画符与炼丹同理,皆是控灵、稳息、微调、凝神的细活。一笔一画,灵息匀速游走指尖,锻炼的正是她欠缺的灵力稳定度、微操控制力、长时间凝神耐力。既能打磨修行手感,又能售卖积攒灵石、补贴昂贵的炼丹材料开销,一举两得。
小苍梧蜷在案边小床上,圆滚滚一团,时不时抬脑袋偷看她落笔,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硬是不睡。
“行了,睡你的吧,别硬撑。”她伸手给小雀掖了掖软垫边角。
苍梧啾了一声,脑袋一歪,终于放心睡了。
五十份材料的试炼才刚刚开始。她只求每一次炸炉都炸得明白,每一份材料都换得真实长进。
夜里她坐到蒲团上运转乙木长青诀。地气从脚下缓缓涌上,比前几日厚实了些,聚灵阵与新埋的枯纹聚灵根渐渐起了效,院落灵气浓度往上提了一线。
小苍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扑棱着翅膀落到她膝头,歪着脑袋看她。头顶那撮银青翎毛翘着,随歪头动作晃了晃。
步烟睁开一只眼看了它一下,没赶。小苍梧蹲稳了,拿喙子轻轻啄了啄她袖口,又扭过身背对着她蹲好,像在给她守着。
她闭上眼继续运转心法。院中灵气围着它转得格外柔缓,连带着她经脉里的木灵气都走得顺了几分。
散修之路,无人引路,便以无数次失败自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