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盏灵灯逐一亮起,青玉高台被照得纤毫毕现。台下嘈杂声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渐渐收拢,只剩下座椅靠背摩擦衣料的细碎声响。
何管事从台后走出来,身着深青灵蚕丝云锦法袍,腰间坠着多宝阁管事令牌,左手腕上挂一串暗红珠串,右手食指套了一枚银灰储物戒指。往台上一站,脸上挂着做买卖的和气笑容。
“流云坊市首届拍卖会,承蒙各位赏光。在下姓何,多宝阁流云分号管事。今日无论您是来买东西还是看热闹,到了这屋里头,都是何某的座上宾。”
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热络周到:“规矩简单三条:看中举牌,落锤不悔;堂中不动武;散场后凭玉牌到后堂领物,从多宝阁暗巷离场。”他往二楼左侧一个半敞的雅间示意了一下,“仙云宗外门姜管事今晚亦在阁中坐镇,诸位尽可放心竞拍。”
再直起身时,目光已经落到了第一件拍品上,“一阶上品法器青霜剑,采北地玄铁混霜凌石炼成,刃口常年凝霜不化。底价八十中品灵石。”
台下那层薄薄的不安像冰面裂开了口子,几个修士几乎同时举牌,竞价声此起彼伏。步烟没动,剑是好剑,但她心里清楚,一阶上品法器至少得练气后期才能如臂使指。练气三层贸然去使,怕不是一剑劈出去,灵气就见了底,人还没伤着,自己先瘫了。底价八十中品灵石,落槌少说翻一番。这种又贵又吃修为的东西,不是她眼下该碰的。
她摸了下青锋短剑的剑柄,把它往怀里压了压。先用好手里这柄,比眼馋台上的强。
几位修士争得凶,几轮下来,青霜剑以一百五十二块中品灵石落槌,被前排一位练气八层修士拍走了。
接下来节奏极快。一阶上品破甲符底价两百下品灵石,被个符修以四百八十五拿走;一块《基础炼丹入门》旧玉简底价一百灵石,被个穿旧药袍的女修以一百七十五拍下。
步烟目光从那块玉简上掠过时,心里大致算了算。买得起,但还轮不到她。手头的灵石要先花在保命的东西上。
何管事又托出一只小陶瓶:“一阶上品凝气丹三枚装,练气后期突破小瓶颈时服用效果最佳。底价一百八十下品灵石。”
步烟的脊背微微绷直了一瞬。一百八三枚,平均六十灵石一枚,只在突破小瓶颈时有用。竞价已经开始,前排有人举牌两百,立马有修士跟两百二,声音此起彼伏,咬得很紧。
灰袍中年修士以三百下品灵石拿下那三枚凝气丹时,步烟收回了视线,手心搭在膝盖上慢慢摊平。
三百灵石,她画了近三个月符箓才攒下两千出头,三枚丹药就吃掉一成多,而且吃完就没了。她默默把这账算了算:丹药贵,是因为直接换时间。等她到了突破的边缘,大概就不会再犹豫了。
接下去台上奇珍异宝一件接一件过。轻灵靴、金纹法袍、聚灵丹、甚至出了一瓶一枚装“二品蕴灵丹”,底价四百灵石,步烟看见前排好几位修士同时坐直,连二楼几间雅间的帘子都掀起一道缝。最终以一千下品灵石落槌,被二楼的人拍走。
一千灵石买一枚丹药,对练气期修士来说就是半年的积蓄。
步烟想起赵大姐那句话:“有钱人买丹药闭门修炼,没钱人种田画符慢慢熬。”以前只觉得在理,今天坐在这厅堂里,听着那些灵石砸下去的声音,才真正明白“慢慢熬”三个字有多沉。
丹药的暴利像根刺一样扎在意识里,让她一阵莫名清醒。路还很长,她得先把自己这块地养肥,才能长出更多东西来换丹药,提修为。
何管事端上一只锦盒,缓缓打开。
锦盒内衬暗红绒布,上叠一件薄薄的暗青斗篷,质地轻软如烟。
“隐神斗篷,采三阶隐神草汁液浸染而成,披身后可遮蔽气息持续两个时辰。隐藏修为,练气后期神识扫过如钝石入泥;降存在感,筑基以下修士懒得看第二眼;融环境,若站着不动,在树林里像棵树,在灵田里像株灵植。”他话锋一转,“但不隐身形,不挡筑基神识,动则露形。”
步烟坐直了身子。
她需要这件东西。
往后有些东西,不能总托赵大姐出面。暗市采买、悄悄出手几件不便摆到明面上的物件,进出城时不想被盘查神识扫得太清楚。出门在外,修为本就不高,若能把气息再压三分,路上便少许多无谓麻烦。她一个练气期的低阶灵植师,在流云坊市还没什么,可出了这片地界,能低调一分是一分。
竞价开始,举牌的人却不多。几个散修试探性地叫了几轮,价格缓慢地从三百抬到四百二就渐渐就没声了。
流云坊市就这么大。有实力的根本用不着;没实力的,像她这样的练气散修,三百灵石起拍,听着不多,可对多数人来说那是三五个月的嚼用,买件平时未必用得上的东西,肉疼。
高不成,低不就。 这件斗篷在别的坊市或许抢手,搁在流云坊市,反倒成了没人要的边角货。
只剩前排一个穿灰斗篷的修士还在加,声音压得很沉:“四百六。”
步烟犹豫了一下,把玉牌举起来变幻声线叫道:“四百八。”
灰斗篷修士不紧不慢:“五百。”
她停了一会儿,盯着自己手里那块玉牌光滑的边沿,稳了稳心神:“五百二十。”
灰斗篷修士像是算了算账,沉默了两息,说:“五百五十。”
步烟没有犹豫太久,把玉牌举起来:“五百八十。”
堂中静了一瞬。那灰斗篷修士侧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看不清脸,只一个轮廓和一双毫不拖泥带水的眼睛,停顿约一息,他放下玉牌没有再举。
“五百八十,一次。”
“五百八十,两次。”
“五百八十,三次。”
“成交。”
何管事的声音像枚薄石子滑过水面。
步烟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玉牌搁回扶手,靠回椅背。斗篷到手了。
后面弱水法袍、青翼雕幼崽、天青花,她只管看权当长见识。压轴几件一件比一件惊人,弱水法袍被抬到三千六百灵石,青翼雕幼崽叫到七千,天青花出场时,何管事甚至没报底价,只说了一句“此物只换不售,有意者可于散场后至后堂议价”。
满堂哗然,步烟听见身后一个散修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她没回头,只是把斗篷拢了拢,像披了一层刚摘下来的暮色。
散场时她去后堂领斗篷。后堂比主厅小很多,灯光也暗了一截,几个执事正按号牌分发拍品。她报上座号交了灵石,执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锦盒。她打开确认,斗篷叠得整整齐齐,入手轻软。把锦盒收进储物袋,沿着执事指引,走过多宝阁北边一道窄门。
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小巷,两头各站着一个执事,见她出来便侧身让了让。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窄门已合上,与墙面浑然一体。
燕北雁已经等在老槐树底下,一双眼睛亮得很。看见步烟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怎么样怎么样?拍到什么了?”
“竞拍价太高了,主要涨了见识”步烟没有多说,“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进散场的人潮里。
步烟心口那根弦悄悄松了三分。今日开了眼,也摸到了门。丹药的贵让她清醒,斗篷的价让她心安。真正让她惦记的,是储物袋最深处那三样不起眼的旧货——铜盘、凝气花种、爆裂豆荚。
尤其是那枚铜盘。主阵在院,阵引在侧,辅盘在手。得赶紧回去,把它埋进引灵木旁边的土里,让这座半残的聚灵引地阵重新连成一体。
到那时,院子里的灵气浓度再涨一截,画符更快、练剑更顺、修炼更稳。冲练气四层的路,又省了一分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