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刚擦黑，坊市方向忽然响起了三长两短的铜钟声。
步烟正在院里给星露草遮草帘。听见钟声，她直起身往坊市方向望了一眼。钟声很急，像谁在催命。紧接着，外面田埂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她走到院门口，正撞见赵大姐背着把长刀从自家门口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坊市护卫队临时征调，西边荒岭有灵兽夜袭。”赵大姐一边走一边把刀带紧了紧，“夜里别出门，把院门锁死。要是有生面孔叫门，不管说什么，都别开。”
步烟点了点头。步烟点头。赵大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院里的阵盘别省，灵气灌满了再睡。”
“知道了。”
她看着赵大姐的背影和另外几个被征调的修士在田埂尽头汇合，很快消失在往西的小路上。赵大姐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挥了下手。院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夜很快压下来。雨是从北边来的。先是风，把院墙外的枯草吹得贴地乱滚。接着云层越压越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被，把月亮严严实实捂住。第一滴雨落下来时，步烟刚吹了灯，正坐在炕上温养青藤盾。雨点砸在茅草上，噼里啪啦，越来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声音，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沉浸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发紧。
蜂巢今晚也不对劲。心口那根契约细线从入夜起就一直在颤，断断续续，像蜂后在巢里不安地翻动。步烟把青藤盾贴腕收好，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窗外黑得浓稠，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院墙边那排荆棘藤在风里摇晃，影子像几条挣扎的蛇。
她不知道，就在院墙北面，一个人正从地底一寸寸逼近。
马德是在雨最大时动身的。
他贴着地脉走。三壤青木身运转到极致，地气如暗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像沉进了河床里的一粒石子，灵气波动被地气盖得严严实实。地面不留脚印，空中没有灵波。雨声是最好的遮掩，连地脉里那点极细微的松动都听不出来。
他管了灵农司三年的田，哪条地脉支线通哪块田，哪段院墙根基薄，他闭着眼都清楚。步烟这片以前是丁等薄田，院墙根底下就有一条废弃的地脉支线，从北面荒坡直通院中灵眼。他用三壤青木身引导地气，把那条支线硬生生撑开了一条容身通道，像条裹满泥浆的蟒，贴着她院子的地基，一寸一寸逼近。
荆棘藤再密，长在地上。地底下它管不着。
青玉灵蜂有预警之能，可蜂群未孵化，蜂后尚在初醒，马德浑身灵力压得死死的，像块没有温度的石头。灵蜂感应不到。
他以为万无一失。
直到他破土而出的那一瞬。
院中灵眼下方一尺处，青木隐杀阵盘像被什么从漫长的蛰伏中惊醒，灵光骤然一爆。
那光极淡，像有人在土里按亮了一盏青灯，接着整座院子的地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无数道青色的纹路从地面浮现，被雨水一浇反而更亮，像烧在夜里的青火。隐匿结界瞬间张开，把整座小院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雨还在下，但外界已经听不见这里面的一丝声响。
马德的脚刚从地气通道里踏出来，落地的瞬间，脚踝处忽然一紧。地下像伸出了无数只青色的小手，缠住他的脚，再绞住小腿，一路往上攀。那藤影是阵盘勾动院中灵植根系和地脉之力结成的绞杀灵藤，青得发亮，越缠越紧，像是要把他的腿拽回地下去。
“什么东西！”他低吼一声，浑身灵力爆开，三壤青木身撑起一层土黄色的护体罡气，硬是挣断了几根藤影。他是练气五层，阵盘对练气中期修士可一击重创，他一时脱不开身。三息之内，地底灵藤如附骨之疽，越绞越深，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步烟就是在这三息里冲出了屋。
她根本没睡实。蜂后传来的那根细线一阵剧颤，紧接着院中地面泛起青光，系统提示像惊雷一样在脑海中炸响：
「青木隐杀阵盘已触发。来敌：练气五层修士。绞杀中——预计困敌三息，可重创。」
三息。
步烟连鞋都没穿，赤足踩上院子里湿冷的泥地。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她什么都顾不得。右手扣住青藤盾，灵力一催，盾面青光大盛，藤甲护罩在身前张开。左手从储物袋里抓出五张火球符，想都没想，全部甩了出去。
五团赤红色的火球穿透雨幕，呼啸着朝马德砸去。马德半边身子被灵藤绞着，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扛。火球接连轰在他的护体罡气上，砰、砰——五声闷响像铁锤砸在铜钟上。罡气被炸得剧烈晃动，几道裂纹从胸前蔓延开来，但没碎。练气五层加上三壤青木身的底子，硬吃了五道火球符，只是嘴角溢出一丝血。
“臭丫头！”他红了眼，浑身地气一涨，把绞在身上的灵藤震得寸寸崩裂，终于重获自由。他袖中寒光一闪，那柄旧铁匕滑进掌心，身形暴起，带着满身泥浆和杀气朝步烟扑来。
步烟想都没想，把青藤盾往面前一顶。
“锵——”
铁匕劈在盾面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步烟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脚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手腕酸麻得几乎握不住盾。练气五层全力一击，饶是有青藤盾挡着，那股蛮横的力道也顺着她的手臂撞进胸口，腥甜的血气直往上翻。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反手又从怀里抓出五张火球符，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马德一刀被盾挡下，还没来得及抽刀，火球又至。这次五道火球在空中连成一线，轰轰轰全砸在他的胸口和右肩。护体罡气终于吃不住，咔地裂开一道口子。他闷哼一声，右臂被火舌燎掉一层皮，身形往后一挫。
步烟抓住这个空当，右手往储物袋上一拍。青锋短剑出鞘。青木十三式的剑路她只练到第十式，从没实战过，可这一刻，那些日复一日的挥剑、转身、进步，全从肌肉里自己醒了过来。
她欺身而上。
青木十三式，第一式，破土。剑尖贴地，由下往上斜撩，角度刁钻，剑光带起一道青色的弧光，像一根嫩竹顶开了岩层。
马德单手挥刀去挡，却被这一剑的弧线逼得后退一步。步烟接着第二式、第三式连击，剑刃在雨中划出一道道青色残影，招招都往他被火球轰开的右肩招呼。马德左支右绌，一时竟被她这拼命的剑势缠住。可他终究高她两个境界，三壤青木身又练了几日，地气护体越发厚重。步烟的剑砍在他格挡的刀上，火星四溅，却伤不到根本。
“练气三层，也敢跟我近身！”马德冷笑，猛然一刀横扫，刀气裹着泥水劈开雨幕。步烟侧身急避，刀风擦着她的肩头刮过去，衣料“嘶啦”一声裂开，露出底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她踉跄几步，后背撞上院墙，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墙边的荆棘藤里。
马德得势不饶人，欺身压上，刀锋直取她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