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刚漫过东边那道矮丘,灵农司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晨雾贴着青石板面流动,凉丝丝地裹着脚踝。步烟到得不早不晚,门口已经排了二几号人,三三两两凑在大榕树下。有人闭目打坐,有人捧着旧帛书念念有词,有人反复摩挲着临时考核牌。
“我一大早从西区赶来,咋就不能考核了?我灵植种了五年——”一个穿灰蓝短褐的中年人正在跟门房争辩。
门房眼皮都没掀:“初阶考核每季一报,报名截止七日前。连这都不知,还考什么灵植师?”
步烟从他身旁经过,把身份牌和薄木令牌递进登记窗口。这令牌是七天前就押在这里备过案的。
七天前报名那日,她直接把身份牌和“灵植师·考核”令牌递进侧门。门房接过去时眼神变了变,没让她在院里等,引她到里间坐了一会儿。林艾荷核验资格时翻了翻记录:“南区三亩,连续三茬。翠玉白菜和冬玉萝卜?收成怎么样?”
“不入品灵蔬亩产四十多斤,翠玉白菜亩产八十多斤。”
林艾荷提笔记下:“种植记录齐全。”推过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牌,上头刻个“初”字,“报名费免了,回去等考核。”
步烟低头看那木牌,想起门口告示——初阶报名费十碎灵,中阶五十,高阶两块下品灵石。林叔这牌子,连报名费都省了。
今日门房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她一眼,没多问,在名册上勾了一下,推过一块铜质小号牌:“四十七号,进。”
步烟收了号牌往里走。
灵农司里头别有洞天。绕过前堂照壁,一片极大的青石院落铺开,地面整块青灵石铺就,缝隙里有灵气纹路隐约流转。脚一踏上,地面像在把人往上托。这是有聚灵阵加持的院子,灵气浓得皮肤都能感觉到。她默默记下:等我攒够灵石,院里也得布一个。
西南角一棵灵树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无数细长的灵气丝绦。树身一圈圈浅淡年轮纹路,不知长了多少年。
“四十七号,东侧第三排。”廊下穿青袍的年轻人喊。步烟找位置落座,旁边是个圆脸姑娘,正往嘴里塞灵谷糕,腮帮子鼓得像储粮鼠。见步烟坐下,她忙咽半口,压低声音:“诶,你也是南区的?我认得你,翠玉白菜都能种出来——”
“考核期间不得交头接耳。”林艾荷的声音从灵树下方传来。
圆脸姑娘“咕”地一声把剩下半口糕咽下去,忙不迭坐正。步烟垂眼展开草纸,心里还是嘚瑟了一下:翠玉白菜,那可是她拿灵雨诀和地引术精心伺候出来的,质量杠杠的。
考卷发下来,满满三页。基础灵植辨识、灵蔬生长规律、病虫害判断,跟田里蹲出来的经验能对上大半。翻到第二页,她顿了一下。一道配图题,画着两株冬玉萝卜根系示意图。左边根须舒展均匀,右边扭曲缠绕。题目问:“移栽后根系缠绕、营养输送不畅,植株生长迟缓,最有效的处理方式是?”
她提笔勾了“地引术疏导”,旁注:“不断根的前提下分开根距,拉开灵植距离。”
后面还有道虫害题,叶片背面放大图。她回想去年翠玉白菜上见过的那种小白虫,灵眼术开到最大才看清,针尖大,密密麻麻贴在叶脉两侧,吸食汁液后留下亮晶晶黏液。她勾了“白粉虱”,又写:“灵眼术放大后确认,肉眼易误判为水蛭。”
一炷香不到答完大半。剩小半炷香,她把卷子翻了两遍,确认没漏题才搁笔。
笔试结束,林艾荷一封一封收卷,封进刻着禁制纹路的木匣。匣子嗡地亮了一下。
“巳时三刻,灵植堂后考核田进行实操。”她丢下这句,抱着木匣走了。
步烟呼出口浊气。笔试不算难过,真正要命的是实操。
由流云坊市灵植堂副堂主,郑守拙主导。
这人灵农司上下无人不知。灵植师考核的实操部分他说了算,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灵植长得好他点头,有一项不达标直接淘汰。一张方脸两道浓眉压得极低,常年穿灰扑扑麻布衫。听说灵植师等级一阶上品,只差一步入二阶。
步烟跟着人流走到灵植堂后方时,郑堂主已经蹲在田埂上了。约莫三亩考核田被隔成齐整小方块,每块地里插着木牌。
“实操限时一个时辰。地里是冬玉萝卜苗,已催芽过一轮。一个时辰内施灵肥、调灵水、做催长术。到时辰我来收。提前做完坐一边去,别碍事。”
说完他再没开口。
步烟找到四十七号地,在田块最东边靠着一道石坎。萝卜苗两三寸高,土质偏干,灵气约莫是她那三亩田的六成。她捻了撮土搓开,站起来把灵肥粉末和培土术结合施进根区,灵力沿根须分布最密的那层渗下去。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滴透绿色液体。
这是她自己调的催灵液,灵泉水加微量灵石粉,浓度比市售低,但跟她灵力频率相性好。周叔说过,灵植师最重要的不是法力高低,是跟灵植的契合力。灵力再强频率对不上,催出来的东西虚胖,灵气含量上不去。
催灵液滴入水囊摇匀,灵力控制着细密雨丝洒在苗上。那些小苗在回应,像刚睡醒的孩子,慢慢舒展叶片。
旁边青衫男修手捏催长诀,灵气化作淡青光雾落到苗上,萝卜苗肉眼可见抽高一寸。
步烟心里啧了一声。催那么猛,等着烧苗吧您嘞。
她低头继续施第二遍灵水。这一遍灵力更细,沿根系走势慢慢渗。不到一个时辰就收了手。额头沁出细汗,但苗棵棵挺着腰板,叶片饱满,颜色从嫩绿转成深绿。
郑守拙在她田前停了停,弯腰抓把土,又摸了摸叶片,没有多余表情。测完这排,他直起身走到青衫男修地块前,半晌没动。
“灵气含量不够,虚长。淘汰!”
一刀断定,干脆利落。青衫男修脸色煞白,张嘴想争辩。郑守拙已经转头看下一块地了。
灵植堂正堂外,二十多人只剩七八个等着。步烟找石阶坐下,三两口解决灵米糕,灌两口水。堂门口两株半人高灵茶,叶片厚实,叶缘锯齿挂着露水,太阳一照像嵌了碎晶。她盘算着以后也在院里种两株,早上掐片叶子泡水,比灵茶铺的碎茶沫子强。
“四十七号。”
步烟腾地站起来。
正堂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沉实木质香,从正中主梁散发出来。梁上贴着几张发黄符箓。郑守拙坐在正中高背木椅上,案上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步烟躬身行礼:“考生步烟,南区灵农,报考初阶灵植师。”
“嗯。坐。”郑守拙半白头发束得齐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太像灵植师,倒像审案的堂官。他瞥了眼手边册子:“南区三亩,种冬玉萝卜和翠玉白菜。翠玉白菜叶片偏黄,怎么处理?”
“看黄的位置和伴随症状。新叶黄缺铁,老叶黄缺氮,整株黄还软塌可能是湿浸根。先断水通风,再施稀释灵水,打一遍叶面,隔三天看。叶子黄有时也不一定是病,根系输导不畅也会黄。拿刀切开茎基看,髓心发褐就是根腐了。”
“那一垄长势明显比别人慢,什么问题?”
“先看土。地底可能有板结层或碎石,根下不去吃不到肥。拿竹签探深,一尺左右阻力明显就是。处理办法深翻,垄背加高,让根往下走。不要急着补肥,根没长好,补了也白补。”
郑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步烟看见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灵植师的职责是什么?”
“精心照料灵植,感知灵植情绪与状态,把灵植照顾好。”
郑守拙不置可否,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像把铲子,步烟没避开。
他忽然笑了,极浅,像个完成了无聊仪式的大人:“好。你回去等消息。”
步烟又行一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郑守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那套催灵液的法子,自己试的?”
“十七遍。”
“还行。”
晚间,灵农司前堂贴出一张红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初阶灵植师考核通过名单,三日后灵种发放时公布。”
步烟站在人群最外层,晚风送来灵茶树的清香。红纸上只写日期,没写名字。郑守拙这只老狐狸,是要在灵种发放上当众授牌,激励灵农多种田,提升产能。
三天后灵农们都会到场。马德应该也在。
正好,她也想看看,那位灵农司执事知道自己那三亩地已经归了个一阶下品灵植师名下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转身往南区走,脚步不快不慢。身后灵农司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