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如果说‘哪里哪里你家人对你也不差’显然是非常傻蛋的行径，他又不太会安慰人，索性安静闭嘴。
不过葛钟楚这么说，本来也不是想让别人安慰他，他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喃喃自语。
“不像我爸妈，总是给我压力，他们当年没被京话选走，一直待在省剧院，就要求我必须考上京话，他们不会关心我每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身体有没有受伤，一打电话，准是问成绩名次，问我有没有进步......”
“我有的时候都在想，他们把我生下来，是不是只是为了圆他们自己的梦？我应该不是他们的孩子，只是个帮他们达成心愿的工具。”
纪昭虽然嘴上没说话，但心里却听进去了葛钟楚喋喋不休的倾诉，许是因此联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无意识攥紧了手。
“纪昭，我真羡慕你。”
这句话让纪昭清醒稍许，他看着葛钟楚，眼睛微微睁大，尾音带着不可置信的上扬，“你羡慕我？”
葛钟楚点头，“我羡慕你聪明有天赋，学什么都一点就通，我羡慕你的生活，无忧无虑，没有任何压力，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得到，我更羡慕你家人对你的关爱，你哥哥都对你这么好，你父母肯定更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羡慕你。”
葛钟楚直面自己内心的羡慕情绪，话语说得格外真诚，但纪昭听了，当即噗嗤一声，止不住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纪昭笑得生理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声音也颤抖，“不好意思，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羡慕我，我真忍不住想笑......”
在葛钟楚匪夷所思的目光下，纪昭笑了好半天，才渐渐止住了笑，他仰着脸，摁了摁自己的眼眶，再正视葛钟楚时，眼睛一圈都是红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明明是笑着的，但眼神却充满苦涩，里面藏着葛钟楚看不懂的情绪，看得他胸口发闷，像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纪昭感叹似的‘唉呀’了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被别人羡慕，他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为了安慰一下葛钟楚，纪昭思考两秒，说道：“其实我爸妈死了。”
“......”
葛钟楚惊愕瞪大眼睛，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他顿时后悔不已，磕巴着道，“啊，我不知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纪昭渐渐敛起脸上的笑，“我是觉得，你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我的生活......大概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葛钟楚不是很能理解，在他看来，纪昭长得好，性格好，家世好，人还这么聪明，每个人都喜欢他，尤其是丁瑄，这笨货都被纪昭迷得找不到北了，每天能在他耳边念叨八百遍纪昭，念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就算纪昭父母离世了，但好歹他还有个很爱他的哥哥，亲情上的爱应该得到弥补了啊。
这么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对自己的生活也不满意吗？
葛钟楚本来该说纪昭这是虚无主义的矫情，但又想到刚刚纪昭眼底裹起的酸楚，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莫名心痛怜惜。
......可能，豪门的生活也不好过吧，只是他们看不到而已。
“你回宿舍吗？”纪昭问，“还是再散散心？”
葛钟楚早就习惯了时不时跟父母来场酣畅淋漓的争吵，压抑的话说出去，心情就畅快了不少，他呼出一口气，手插着口袋，“回宿舍吧。”
纪昭往前走着，轻声补充，“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
“谢谢。”
葛钟楚习惯靠用嘴说来宣泄情绪，不需要别人刨根问底过多安慰，纪昭刚好就是这样的，他的分寸和安静的倾听让他感觉很舒服。
两人一同回到了宿舍，丁瑄听见开门声，先看见的是走在前面的纪昭，“小昭，回来了啊。”
“嗯。”
纪昭走进宿舍，葛钟楚跟在他身后，丁瑄看见葛钟楚，奇怪地‘欸’了一声，“你俩一起回来的啊？”
葛钟楚平静解释，“路上碰见了，就顺路一起回来。”
“哦哦。”
丁瑄信以为真，关绥之的目光往这俩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却嗅出一些与往常不一样的气息。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下一秒，葛钟楚就主动去找纪昭搭话了。
“这是干什么？”葛钟楚低头，看了眼纪昭逐一往桌子上放的书本。
“听会儿新课。”纪昭又拿出了平板，点开邱守禾发给他的课堂录像，“要不然等回学校，进度就落下太多了。”
葛钟楚了然地点了点头，“你要是有跟不上的可以问我，我选的是理科，这些我们都学过了。”
“好。”
看着这两人如此自然平常的聊天，关绥之眯了眯眼，心里隐隐出现一股敌意。
而在之后的几天里，随着葛钟楚和纪昭之间越来越频繁的沟通接触，关绥之心里的危机意识也越来越强。仅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会在无形中拉进双方的距离，但关于这一点，关绥之并不知情，他只知道葛钟楚不比丁瑄，是反应非常慢的顿感超人，若是等哪天葛钟楚也突然开窍，那可不是一件值得欢呼的好事......
关绥之不得不开始干预。
每次当纪昭要问葛钟楚理科题的时候，或者是葛钟楚主动给纪昭讲知识点的时候，关绥之总会厚着脸皮直接插进两人中间，他手里连本书都不拿，当场从纪昭那顺来一张纸，再从葛钟楚那顺来一支笔。
一开始，关绥之还会装装样子，旁听旁听，说好几次‘我没听懂’，等葛钟楚把同一个知识点讲上两三遍再恍然大悟。但越到后面，关绥之越过分，甚至索性装都不装了，直接不耻下问地要葛钟楚给他过一遍高一上册所有科目的全部知识点。
葛钟楚：“......”
接连几次被关绥之干扰打乱节奏的葛钟楚总算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眯眼打量着关绥之，“你故意的吧？”
关绥之无辜眨眼，“啊？什么？我是真的不懂啊。”
趁着纪昭现在洗漱没在宿舍，葛钟楚说话都稍微有点不客气了，他冷笑着，“装，继续装。”
关绥之更无辜了，“葛学长，我们差生就是脑子笨，你不要生气呀。大不了我不问你了，我去问纪昭。”
坐在床铺上的丁瑄对这句话的前半句深有同感，“就是就是，我们差生做错什么了？我们只是听不懂题而已，老葛你不要这么凶。”
“......”葛钟楚咬牙抬头，瞪着丁瑄，“蠢货，闭嘴。”
丁瑄往床铺里一缩，“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教我题，你太凶了，总是会教着教着突然骂人，急眼干什么啊......”
葛钟楚现在不仅想骂人，还想抽人，他白了丁瑄一眼，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就丁瑄这种性格，等他反应过来某一件事，黄花菜都凉了，典型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反而是蹦哒得跟狗一样欢的关绥之才烦人。
葛钟楚摁住关绥之要拿走的本子，定定地看着他，“别麻烦纪昭了，来，哪个题不会，我给你讲。”
关绥之手掌往桌子上划了一大圈，欢快道，“这些我全——都不会呢！”
葛钟楚：“......”
真想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