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上午的军训也结束了,傅安锐没和程澈分到一个宿舍,到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心里边还惦记着这件事。
“小澈,我去找教官申请跟你换到一个宿舍吧,或者你换到我宿舍来,要不然我不放心。”
林谦哎了一声,提醒,“别不放心,我跟小澈一个宿舍呢。”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更不放心。”傅安锐淡淡道。
林谦:“?”
程澈叹笑一声,“别了吧,林谦刚花钱买了两张下铺,我要是再换走了,那他的钱就白花了。”
“怎么下铺还要花钱买?”傅安锐问。
程澈便把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所以,林谦就花四千块钱买了两张床位,我当时拦都拦不住。”
“纯属钱多烧得慌。”傅安锐无语点评。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嗤笑一声,语气是毫不加掩饰的嫌恶。
“不过这群实验的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鬼,一看见有钱拿,就跟哈巴狗一样凑上去。”
虽然四千块不多,还没他一双鞋贵,但傅安锐就是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人,能施舍给他们一千块钱就差不多得了,居然还趁机抬价?真是贪得无厌。
程澈有些不赞同,“安锐,你不要这么说,本来也是我们先提出花钱换床铺的……虽然他突然抬价也挺奇怪的吧。”
“小澈,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正常人在听到花钱换床铺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窃喜高兴的,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但如果他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往上抬价,这就说明他贪心不足,到手的好处还嫌不够,还想要更多,你就可见这个人有多奸诈贪婪,不知满足!”傅安锐振振有词地点评。
程澈似乎是被说动了,但还是替对方辩解。
“那……那兴许是人家缺钱呢。”
“再缺钱也不能把咱们当成冤大头坑钱啊,这成什么了?”
傅安锐轻叹一声,无奈地看向程澈,“小澈,你还是太单纯了,不懂这种人有多可怕,现在坑你两千,是因为在他眼里两千就是一笔巨款了,要是他知道你能随随便便拿出两万,你猜他会不会抬价到两万?”
程澈眼神迟疑,“不至于吧……”
看着程澈犹豫茫然的模样,傅安锐内心又有些不忍,不忍让他这么早就接触到这个社会残酷的真相。
他的这位朋友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性格纯真善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他们出身显赫,家境奢靡,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所以经常会被有心眼的人巴结哄骗,这种人很恶心。林谦这个蠢货无所谓自己被坑钱,可别害得小澈对此习以为常,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傅安锐冷瞥了林谦一眼,满眼嫌弃,再面向程澈,他则是柔和一笑。
“没关系,小澈,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我来处理。你只需要远离我说的这种人就够了。”
小澈可以一直单纯下去,那些试图接近他利用他的阴沟里的老鼠,就由他碾死好了。
“可……”
程澈刚想要说些什么,旁边吃着饭的林谦忽然‘哎’了一声。
“那个人就是跟我和小澈一个宿舍的,我和他换了床铺,最开始也是他加价到两千的。”
傅安锐顺着林谦的视线看去,隔着几张桌子,穿着绿色迷彩服的男生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吃着饭。
即便此时食堂里都是穿着迷彩服的学生,猛一看过去,似乎看不出谁跟谁有什么差别,但仍有人与众不同,格外突出,夹在数以千万的人潮中也能被一眼找出。
傅安锐眼神从那男生身上多停留了好几秒,转过头评价。
“找半天才找到,挺普通的。”
但紧随其后的下一句话又是:
“这种人心机深重,贪心不足,外表再好也招人厌。小澈,以后你可要离这种人远远的。”
“?”
林谦困惑地看了傅安锐一眼,满脑袋问号。
程澈眉头微蹙,“安锐,你说的我都明白,但你是要做什么吗?你该不会要欺负外校同学吧?”
“怎么会?小澈,我是那种人吗。”
“……反正你不可不能欺负人,换床铺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傅安锐唇角勾起一丝纯良的笑,“好吧,我听你的,我什么都不做。”
顶多是让他知道,这两千块钱,没那么好拿。
军训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纪昭吃完饭,回到宿舍,三张下铺都是空着的,陆朝阳还没回来。
纪昭放好鞋爬上上铺,屋外传来几声打闹的哄笑。
“对!上次我快被他笑死了,他玩那个投标就没中过……”
陆朝阳笑着和许奕霖说完最后一句话,进了宿舍。
见他回来了,纪昭赶紧凑到床沿。
“陆朝阳,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可一看见纪昭,陆朝阳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冷哼一声,脱鞋上床,面朝墙面,假装睡觉。
还有九十八次。陆朝阳心里暗暗的想。
纪昭看着陆朝阳躺床上的背影,写满了‘生人勿扰抗拒交流’八个大字,看得出来是很不想理他了。
……算了,兴许陆朝阳是军训太累了,所以才不想跟人说话呢。等睡醒了,他再找陆朝阳单独聊聊。
但午休结束后,陆朝阳依旧故意不搭理人,甚至下午军训时,纪昭想借着打水的由头跟陆朝阳单独聊两句,也再度被他当成空气甩到身后。
一连几次受挫,让纪昭恍惚间想起了前世在明德上学的经历。
那时候的他很害怕因落单被孤立,因此一直竭力讨好着所有人,即便被冷嘲热讽,他也能扯出一张笑脸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曲意逢迎。他以为自己这样死皮赖脸凑到别人身边,就能成为他们名义上的‘朋友’,至少看起来不会那么孤独。但事实上,在其他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哄堂大笑的跳梁小丑,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
纪昭曾以为重来一世,自己的思想行为能成熟很多,不会再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困住,但现在看来,他好像没有任何进步。
想到这,纪昭渐渐停下了追逐陆朝阳的脚步。
算了,就这样吧。
既然陆朝阳实在讨厌他、实在不愿意搭理他,那就这样吧。
他这种沉闷的性格,他这样不讨喜的人,身边会出现友好的朋友才叫奇怪呢,现在只不过是让一切都回到了最正常的位置上......何况又不是第一次了,没关系,没关系的。
别再跟个笑话似的纠缠人家了,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浅色的瞳孔微微闪烁,那一丝微弱的、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的星光被捏碎,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纪昭彻底不再想着去和陆朝阳解释什么,反正人家也根本就没想听。他第一个回到宿舍,洗了澡吹了头发,从包里翻出竞赛老师发的奥数题,去床上钻研起来。
陆朝阳跟许奕霖在外面玩了会儿,也回了宿舍,他眼角的余光自然是注意到了坐在床上写题的纪昭,但还是像白天那样假装忽视。
忽视了一会儿,陆朝阳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纪昭怎么不跟他说单独聊聊了?
陆朝阳踮着脚抬起手,在墙上的空调机前面划拉了两下,似乎是在看空调吹没吹冷风,但实际上,他视野三分之二的位置都是纪昭。
正在写题的纪昭,睁着眼睛的纪昭,没有睡觉的纪昭。
重点是没有睡觉。
陆朝阳稳稳着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嘟囔了一句,“开着空调呢,有冷风。”
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他整张脸都要拧成麻花了。
纪昭也没睡着啊,为什么不跟上午那样叫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