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信城,苍梧郡治所。
苏珩一行到城下的时候,城门大开,太守吴巨亲自出城迎接。
吴巨四十来岁,面庞黝黑,一看就是在南方待久了的人,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声音却洪亮得很:
怀璋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
苏珩翻身下马,行礼拜见:
吴太守,久仰久仰。
吴巨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好!当年在荆州,我见玄德的时候,他还在景升公那里蛰伏,谁能想到,如今成了卫将军、荆州牧、益州牧!怀璋先生,你告诉我,玄德现在还好吗?
苏珩笑着点头:
主公安好。常与我们提起,当年初入荆州的时候,说吴太守是与他最聊得来的朋友!
吴巨哈哈大笑,眼圈却微微泛红:
玄德还记得我,我就知足了!那时候在荆州,我不过是景升公麾下一个小卒,玄德贵为皇叔,关张二人早已打出赫赫威名,我们几个凑在一处,喝最便宜的浊酒,吹最不着边际的牛皮。谁能想到,这一晃四五年,竟真的让他闯出了一片天!
苏珩听着,心里也生出几分感慨。
吴巨擦了擦眼角,拉着苏珩的手往城里走:
来来来,进城说话!我让人备了交州的时令果品,还有南边的椰子酒,你尝尝鲜!
吴巨设宴款待,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交州。
吴巨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怀璋,你来得正好。我这苍梧郡,夹在交趾和荆州中间,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啊。
苏珩听到此话眼神一闪问道:哦?吴太守何出此言?
士燮那老头子,名义上领七郡,可他老了,管不住了。他那三个儿子——士徽、士祗、士颂,明里暗里都在拉拢我。老大士徽,骄横得很,话里话外都是交州早晚是我的;老二老三呢,又各怀心思,天天派人来套近乎。我一个也不得罪,一个也不亲近,就这么吊着。
吴巨苦笑道:
可这么吊着,不是长久之计啊。士燮一死,交州必乱,我这苍梧,首当其冲。
苏珩放下酒杯,正色道:
吴太守,实不相瞒,我此番南下,正是为了交州而来。
吴巨看着他,等着下文。
苏珩则是继续说道:
主公占荆州、益州,如日中天。可南方的交州,还悬在外头。谁能得了交州,谁就多了一块生兵之地、一条通商之道。我主有意取交州,特命我先来探路。吴太守若肯相助,将来事成,你便是首功之臣。
吴巨沉吟片刻,一拍大腿:
好!怀璋,冲你这句话,我吴巨干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名义上还是交州的太守,不能明着出兵帮你们打士燮。但我可以暗中借粮、借船、借路引,士燮那几个儿子来拉拢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替你们探探他们的底。
吴巨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苏珩:
这是苍梧水军的信物。凭此令牌,苍梧水军可听你调遣。
苏珩双手接过,郑重行礼:
多谢吴太守!
就在这时,有亲兵进来禀报:
太守,交趾那边来人了!说是士燮派来的使者,要见苏先生!
苏珩和步骘对视一眼。
士燮的使者,追到苍梧来了。
吴巨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约莫四十岁,衣着得体,举止恭敬,进门先向吴巨行礼,又向苏珩行礼:
在下交趾从事,奉主公之命,特来拜见逍遥侯。
你主找我,何事?
我主久闻逍遥侯大名,如雷贯耳。听闻先生南下交州,我主喜不自胜,特遣在下前来相迎,愿先生移驾交趾,一叙天下大势。我主说了,先生若肯赏光,他扫榻以待。
苏珩不动声色,笑着说:
威彦公盛情,珩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威彦公见我,是论交情,还是论买卖?
使者一愣,随即笑道:
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我家主公素来敬重汉室,也敬重先生为人。先生若肯去,我主定当好生款待。我主还说了,先生若是不放心,他可以先派人护送先生的随从到交趾城外安顿,绝不怠慢半分。
苏珩心中暗赞:这士燮,果然会做人。连怕你不放心这一层都想到了。
他点了点头:
好,容我准备一日,明日便随你动身。烦请回报威彦公,就说苏珩多谢盛情。
使者大喜,行礼退下。
使者走后,吴巨和苏珩、步骘重新坐下。
吴巨问:怀璋,你真要去交趾?士燮这老狐狸,可不好对付。
苏珩笑了笑:
去。他既然主动来请,说明他有意向,这正是机会。不过不能空手去——得先摸清他的底细,看看他是真心归附,还是试探咱们。
步骘接话:
吴太守说得对,士燮此人心思深。但有一节,他重名声,你名声在外,他非但不会为难你,反而会好生款待,以显他的气度。这一趟,去得值。
吴巨想了想,又说:
怀璋先生,我再提你一句。士燮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拖。他会好酒好肉地供着你,跟你谈天说地,就是不跟你谈正事。你可别被他这软刀子磨得没了脾气。
苏珩笑道:
吴太守放心,我苏珩的脾气,比他的软刀子硬。
吴巨一拍大腿:
好!那行。你带多少人去?人手不够的话,我可以调兵!
步骘思索了一下:
人不能多,多了让士燮防备。安国将军和沙摩柯带两百校刀手随行,足矣。元福将军带其余人留在苍梧,听吴太守安排,随时接应。
沙摩柯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忍不住开口:
先生,那士燮要是敢动您一根汗毛,我沙摩柯第一个杀进交趾城!
苏珩笑着摆手:
哎,蛮王你别急嘛,咱们是去谈买卖的,不是去砸场子的。你只管护好我,别的事,交给子山先生和我。
吴巨哈哈大笑:
怀璋,你这身边,文有子山,武有安国和蛮王,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苏珩也笑:
这都是主公用人之功。吴太守,将来事成,主公定不会亏待你。
……
话继续分两头,柴桑这边还是很有意思的,
孙权查抄了步家留在江东的产业,又把几个旁支族人软禁起来,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他坐在议事厅里,越想越窝火。
堂堂吴侯,被一个来客耍得团团转——赐婚的事还没缓过劲来,人跑了,连步骘都拐跑了。
传出去,他孙仲谋的脸往哪儿搁?
孙权甚至想过,派人去追,追上了就地杀了苏珩。
可转念一想,又生生忍住了。
苏珩是刘备的人,杀了苏珩,刘备必起大军来问罪,甚至是他现在想起关兴震断甘宁宝剑的那一幕还有些后怕,这种随时丧命的感觉,比当时张辽冲阵还让他害怕!
(张辽:这一次要不是周瑜和你一起来的,我能把你打哭!)
孙权只能改拿步家撒气,孙尚香听说这件事,心里不安,去找孙权求情。
二哥,步家罪不至此。你这样做,传出去,谁还敢为你效力?
孙权冷笑:
怎么,连你也向着苏珩?
我不向着谁,我只为二哥的名声着想。你查抄步家,外人只会说你孙仲谋气量狭小,容不下功臣。步骘是跑了,可步家其他人还在,你拿他们撒气,除了让天下人笑话,还能落着什么好?
孙权沉默了。
他盯着孙尚香看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查抄产业就够了,人,放了吧。
孙尚香行礼:
二哥英明。
退出议事厅,孙尚香走在长廊上,心里五味杂陈,她终究是孙家的人,现在二哥和苏珩的关系已经到达了冰点,以后荆州来使绝不可能是苏珩了,自己此生还能见到他嘛?
她想起那天夜里,苏珩握着令牌说小姐保重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往心底最深处又埋了埋。
……
苍梧,广信城。
苏珩一行休整一夜,次日清晨,准备动身赴交趾。
步骘把周仓叫到一边,叮嘱:
元福将军,你留在苍梧,听吴太守安排。每日派探马往交趾方向打探消息,一旦有变,立刻汇报。
周仓抱拳:
子山先生放心,交趾那边有个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
苏珩走出来,看到这场景,笑了笑:
大舅哥,元福的能力绝对没得说,你放心吧!
步骘也笑道:
头一桩大功,办砸了可没脸见人。
两人相视一笑。
苏珩又走到吴巨面前,郑重行礼:
吴太守,苍梧这边,拜托你了。
吴巨还礼:
怀璋放心,有我在,你的后路丢不了。
苏珩一行翻身上马,两百校刀手护着马车,离了广信城,往交趾方向而去。
出了城,关兴策马走在马车旁,低声问:
先生,您说那士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珩想了想,说:
安国,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乱世之中,活得最久的,不是最强的,而是最会站队的。士燮就是这种人。他在交州三十多年,历经董卓、李傕、曹操、孙权,谁当权,他就向谁示好,谁要垮台,他就悄悄疏远谁。交州能在他手里安安稳稳三十年,靠的不是武力,是这份眼力。
关兴若有所思:
那这次,他会站到咱们这边吗?
苏珩笑了笑:
这就看咱们能不能让他相信,皇叔是这天下最大的靠山了。
路上,苏珩坐在马车里,摇着羽扇,忽然问步骘:
大舅哥,见了士燮,第一句话,怎么说?
步骘骑在马上,想了想,笑了:
第一句话,不说交州,说天下。
苏珩挑眉:
士燮此人,最在乎的就是这点家业了,虽然他知道,交州这点基业,早晚守不住。但是你要跟他谈交州,只会适得其反,可你要是跟他谈天下大势帮他分析分析谁值得投靠,他可就不会反抗了!
苏珩哈哈大笑:
步子山一人最低值一州之地,可笑孙权还不知珍惜啊!
步骘笑着摆手:
怀璋,你就别捧我了。等见了士燮,你唱红脸,我唱白脸,咱们一个唱一个和,把这老狐狸拿下来!
苏珩点头,又转头吩咐关兴:
安国,到了交趾,你和沙摩柯将军把校刀手分作两队,一队护着咱们,一队留在城外扎营。记住,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别让士燮觉得咱们是去打仗的。
关兴抱拳:
先生放心,我明白。
马车辚辚,往南而去,远处,交趾城的方向,士燮的使者已经派人快马回报——逍遥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