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的残席,还没收拾。
昨夜庆功,杯盘狼藉,酒气混着菜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几个老卒弯着腰,把桌上的残羹冷炙倒进木桶里,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堂上的人。
刘备坐在主位上,一夜没睡。
他手里攥着刘璋交出来的州牧玺印,玉质的,冰凉硌手,(还是不是甘夫人,又白又不硌手!)
甘夫人
刘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与幼时同伴说的一句话“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戏言,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主公。
诸葛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备抬起头,看到诸葛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羽扇,神色平静。
孔明,你来了。
诸葛亮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席,又看了一眼刘备手里的玺印,没说话,他知道刘备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刘备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孔明,你说,我这算不算……窃了季玉的基业?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羽扇轻轻摇了摇:
主公,若是一百年前益州百姓需要的是刘璋这样的州牧,可是现在大汉基业将倾,刘璋占益州对他和百姓都不是好事,他无法匡扶汉室主公能,这就可以了!
刘备叹了口气,把玺印放在桌上: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总不是滋味。
诸葛亮则是笑了笑:主公心怀仁义,这是好事。或许是荆、益两州都是主公同宗,所以导致有些多愁善感了,主公你是为了匡扶汉室,季玉暗弱,守不住益州,益州落在他手里,迟早是别人的。与其落在曹操、张鲁手里,不如落在主公手里,现在这个看着一块石头感慨的刘玄德,可不像是新野的那位了!
刘备听完这句话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般,整个人的气势不一样了,站起身:
你说得对。走,去看看将士们。
两人走出州牧府,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
演武场上,张飞正在教被魏延从前线换回来的张苞武艺。
一老一少,两条丈八蛇矛,在晨光中舞得虎虎生风。
张飞不说话,只是一招一式地演示,动作很慢,每一招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一招,叫毒蟒出洞,要的是快,准,狠。刺出去的时候,腰要发力,手要稳,眼睛要盯着对方的咽喉。
张飞一边说,一边演示。
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
张苞在后面跟着学,学得很认真,但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爹,我这招怎么总是使不好?
张苞停下来,擦了擦汗,有些沮丧。
张飞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兴国,武艺这东西,没有捷径,就是练。你老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练六个时辰,练了十年,才有今天的本事。
张苞点了点头,又拿起矛,继续练。
练了半个时辰,张飞停下来,把矛往地上一戳。
的一声,矛尖入土三寸。
张飞抹了一把汗,看着儿子:
兴国,你知道你老子我这丈八蛇矛,最厉害的是哪一招吗?
张苞想了想,试探着说:
是那招毒蟒出洞
张飞摇头:不是。
张苞又想:横扫千军
张飞还是摇头:也不是。
张苞不解:那是哪一招?
张飞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最厉害的,是。
张苞愣住了:
对。矛刺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战场上也是一样,杀红了眼容易,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难。
张苞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手里的蛇矛。
张飞继续说:
你老子我这辈子,吃过不少亏,都是因为不知道。虎牢关下人人都说张翼德敢与天下第一的吕奉先交战,可是你知道嘛?我与吕布交战第五十会合后,我的势收不回来了,我只要撤退就一定会被他斩了,要不是你大伯、二伯前来相救,也就没你了!”
张苞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满是敬意,敢于直面自己的问题才是真汉子,自己一直以为自己的老爹是个不服输的个性,没想到也会说这些话,
张飞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比你老子我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你和怀璋一起学了不少东西,我等着看你超过老子我的那一天!
张苞眼眶一红,单膝跪地:
爹……
张飞摆摆手,把儿子拉起来:
行了行了,大男人别流泪。走,陪你老子喝两杯去。
父子俩并肩走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庞统的住处,在州牧府的西侧,一个安静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庞统坐在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张任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
过了很久,庞统才开口,眼睛没离开书:
张将军,你站了多久了?
张任面不改色,回复道:回先生,一个时辰了。
庞统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张任:
不必如此,我说了,你不欠我什么。
张任的表情仿佛这句话听了很多遍了:先生中箭,是因任而起。任说过,要为先生做一年护卫,就一天都不会少,主公也同意过的!
庞统叹了口气,把书放在膝上:
张将军,你应该知道,主公不让你参与益州之战,是怕你难做,而你提出给我做护卫,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当日各为其主罢了,若是你我呼唤,我可能比你做的更绝!
张任沉默了,不过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庞统摇摇头继续说:
你是一个有情有义,也有能力的人,一年护卫时间太久了,你也知道,等开春北伐曹操,你如果以我护卫的身份,那你可就没办法堂堂正正地上阵了,你的诚意我都看见了,今天过了就回去吧!
张任抬起头,看着庞统,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庞统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行了,别站着了,坐下来陪我晒晒太阳。这成都的太阳,是比荆州暖和。
张任犹豫了一下,在庞统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晒太阳。
风一吹,槐树叶落了几片,飘在庞统的书上。
庞统拿起树叶,看了看,笑着说: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张将军,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张任想了想:等主公一统天下的时候。
庞统摇了摇头:有你们这些良将,主公一统天下容易,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难。
张任听完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随便感慨感慨。来,陪我下盘棋。
任……不会下棋。
庞统可不管他会不会,直接拿出棋盘说:不会我教你。下棋和打仗一样,讲究的是布局,是取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两人摆开棋盘,在槐树下对弈起来。
庞统一边下棋,一边教张任:
这一步,你不该这么走。你看,你这一子下去,虽然吃了我两个子,但你的后路就断了。打仗也是一样,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要看长远。
张任若有所思:先生说得是。
张将军,你是个好苗子,只是以前没人教你。棋局如战场,以后,没事就来陪我下棋,我教你。
张任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阳光很好,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
下午,诸葛亮来找苏珩。
苏珩的住处,在州牧府的东侧,也是一个小院。
诸葛亮进来的时候,苏珩正在擦他的羽扇,这把羽扇,可是诸葛亮送的,苏珩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孔明兄,你来了。
苏珩放下羽扇,给诸葛亮倒了一杯茶。
诸葛亮看着那把羽扇有一种自己是替身的感觉,摇了摇头坐下,把手里的几封信放在桌上。
信上的署名有鲁肃的,有步骘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
苏珩看了一眼,先拿起鲁肃的信。
信不长,鲁肃在信里说,孙权想请刘备派人去江东,商议联盟事宜,
苏珩看完,放下,又拿起步骘的信。
步骘的信更短,只说了几句家常,问苏珩最近可好,最近过的怎么样?不过总是三句不离他的妹妹!
苏珩看完,笑了笑放下,最后拿起那封没有署名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
苏珩看完,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诸葛亮端着茶杯,看着苏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珩才开口:
孔明兄,你怎么看?
诸葛亮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我怎么看?我喝完茶再看,子敬这封信总让我感觉有点问题,不过步骘的信里,话里话外都是说他妹妹,你可要抓紧了,要不然步骘打上门来可没人帮你啊,至于这封没有署名的……
诸葛亮没说就是笑了笑,但苏珩懂。
苏珩仔细想了想说:我也觉得子敬的信有问题,他和我之间没有那么客气,我估计孙权最近不好过?
诸葛亮点了点头:
周公瑾在江东整顿世家,声望日隆。前阵子,周瑜又剿了一波山越,缴获无数,江东百姓都在称颂美周郎,我估计孙权坐不住了。
苏珩突然笑了,声音很大:我说孔明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孙权想找个人制衡周瑜。
诸葛亮愣住了,这是个什么思路,于是说道:怀璋,我承认你绝对是孙权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可是为什么你会觉得孙权要找人制衡周瑜,一方之主不应该只有这个气量啊!
“嘿嘿嘿,孔明啊,你放心我觉得我对孙权的了解可能比他自己都深,我送过公瑾一句话,’年少继父兄基业,心中总归不安,毕竟当今天子也是继父兄基业啊‘,可惜他没听进去,或者说他还是忘不掉与孙策的情谊!”
(这句话详情看68章!)
诸葛亮听完这句话心中了然,这样看的话,孙权的猜忌和做事的下限要重新评判了,不过嘴上也还说着:
“看来孙权看重你啊,与子敬商议怎么邀你去江东呢,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