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丧尸跟到台阶底下。晃了三圈,蹭墙根走了。大林把老干妈揣回兜,挤开图书馆半开的门,书墙还歪着,展架卡在门后,玻璃裂着半扇白纹,他跨过地上的黑泥印。
大林挪到前台,把玻璃瓶放上去,从登记本上撕下半张纸,写“镇宅。不要动。”按在前台侧面。老干妈瓶子压住纸条一角。大林又扯下一角,写“门神”。用指腹在瓶口蹭了点酱,把纸角按在门内侧。
后退两步看三秒,又把门神抠下来往上挪两公分,对齐门框的木纹。
这瓶酱以前不值钱。搁现在,整座馆里找不出第二瓶,贴上那张门神纸条,它就是馆里最金贵的家当。
天刚擦黑,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前台:半瓶水、两块饼干、软皮本,连背包都是失物招领柜里捡的。本子摆正中间。
“嗒”一声从楼上传来,大林仰起头。三楼的窗户亮了,光糊成一片光斑,九百度近视看不远,大林抬腕把表凑到鼻尖,原主留下的表,还在走。十九点整,冲着表竖了个拇指。准。
翻开软皮本,借楼梯口漏下的光,在页眉写“三楼观察记录”。写完时间,旁边添一笔“亮”,合本子前留一句“明晚再看”。
接下来的四天,观察记录记了整三页,合本子前又补了最后一行:灯亮满四晚,记一颗小星星。楼下什么吃的都没了,大林掰了半块饼干放嘴里,尝不出味,剩下一块半留着换东西。
记录不能断,那盏灯摸不清底。漏记一次就要命。这盏灯准得离谱。要是亮和灭都掐着点,就能当钟使。
倒回第四天下午,大林站在大厅当中,看三楼那排窗户的明暗块,一团一团往下数。数到第七块,食指关节卡住了,直不了。
用左手攥住右手食指往回扳,用力过猛,“咔”一声,干透的指甲从中间崩断,半截掉进砖缝,没疼,只听到断裂声。
从缝里把半截指甲捏出来,在地砖的浮灰上划了个“上”字。写到最后一笔,断甲碎成粉末,指甲根还剩一小截,用那截在掌心划了个“怂”字。
回前台翻到新一页。写“上三楼行动预案”。盯着“行动”两个字看了两遍,确认没写错,往下列注意事项。列到第十七条预案,大林停笔,在最后一行写:人员:1名,风险:怕。
以前忘带东西最多折回去拿,现在卡个手指直接崩半片指甲,断口白森森的,没血,这哪是观察,是写遗书。
上去就得承认自己怕。图书馆可能还有别人。大林往墙根靠了靠。
第五天上午,大林趴在街对面报废公交旁的垃圾堆后,双肘撑在纸箱上,软皮本压在胸口,只露个额头。腕表还在走。
九点四十二分,三楼窗户黑着。十点十七分,隔着一条街都听见一声碎玻璃响,那扇窗破了。从窗口翻出个黑影,凭轮廓看,背上鼓着一团,看不清脸,落地没回头,径直往东。
脚步声从东边传过来,走四步停一下,大林听出那不是歇脚,是在等后头有没有人跟。
往垃圾堆里缩了三公分。手掌把本子合上。怕纸页反光,等脚步声远了,翻本子补记,写“四步一停”时,四个字写得又小又挤。
那人不走正门非得翻窗,要么躲图书馆里的东西,要么躲街上的人,他走四步停一下,防的是人,没防丧尸。
大林把脖子上挂的原主工牌翻了个面。照片那面朝里,这一片有人,脸能少露就少露。等到夜里二十二点。三楼的灯一直没亮。大林合上观察记录本。站起身时晃了一下。站十秒才抬脚。
回到馆里,从一楼东头走到西头。右手断着甲,换左手点着数:社科区、期刊区、电子阅览室、报刊室、配电间。走到配电间门口。手贴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又收回。里头黑得见不着底,他把位置记下。
走到二楼楼梯口,迈上两级,第三级脚没落下,膝关节磨出滞涩的一声,在空馆里飘得老远。低头看腿:别掉链子。那只悬在第三级上的脚落不下去,等了半分钟,拖着右腿下楼。
这两天他没躺下过。回到前台,翻出抽屉里的平面图,给厕所标了句“下水道通外面”。翻到上三楼行动预案那页,在第十八条写:腿根发紧,膝盖先软了。上楼前得防着半道又卡住。
上去不是送死,那盏灯后面住着什么,得亲眼看一看,再有人翻进来,也得堵住。
趴前台守着。三楼有东西,门口的锁也得防。
天刚亮,大林闪身挤进电子阅览室,嗓子眼里憋着点动静。灰尘一呛,喉咙挤出半声“嗬”,大林赶紧闭嘴。手背划过最里面那张桌沿,他蹲下去,摸到个方正的铁疙瘩,背面一排插口,是台UpS。
大林掀起原主那件t恤的下摆,用印着“阅读改变命运”的衣角,把UpS前面板的灰擦干净。想鞠个九十度的躬。身体僵得弯不下去,只得对它点了个头。
开关按下去,UpS的灯闪一下绿光,灭了。再按,闪了三下,再按,还是三下,还有电,那光一亮一灭,回光返照。
街对面停着三台报废车,一台一个电瓶,够大林夜读几晚,车顶趴着只丧尸,从轮廓看,脑袋缺了半边。车底下散着几处亮片,估摸着是晶核壳的碎渣。
把UpS塞回桌下,又拖出来翻到后面。插口空空的,一根线没剩,不是自然坏的,是有人特意断的电。电子阅览室有电脑,还有UpS,说明这里不是没人管,是被人分批收拾过。
摸回前台,在本子写“UpS残电”。下面画了三个方框,每个里写“车”。又划掉,改成“电瓶来源”。明天就得拆,得找把钳子。
熬到深夜,大林蹲前台底下翻抽屉,第一个里三支笔、订书机、便签纸,第二个里一粒老鼠屎。把抽屉推回去,搓了搓手上的灰。第三个抽屉死沉,第三次使劲,“哗啦”弹出来。一张蓝色借书卡滚到地上。
捡起来,举到眼前。姓名栏手写“沈吟”。背面贴着小便签:社科区靠窗第三排是我的位置。别坐。
手指在“别坐”上摩挲了两下。往社科区走了两步,脚踝一扭,差点劈叉。停住,转身回前台。借书卡塞回抽屉缝隙。露出一个角。
沈吟,这名字好听,大林这俩字,一看就是先被咬的那一批。
“别坐”。她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这算占座还是警告?换以前大林肯定吐槽图书馆还搞专座。现在大林甚至想尊重她,她走得急,连卡都没拿,要么再没回来,要么门在她走后就没再打开过。
她去哪了?死了,还是在哪个角落猫着?大林不去坐她的位置。明天去,也不带这张卡。
拿起软皮本,先写“第六天:发现沈吟。社科区靠窗第三排。我还没去。”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又补了一句:“三楼,有人,或者有东西。”
三楼传来“咚”的一声,不是窗户响,是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有人把重东西拖过地板。可那天翻窗那人背上的包不大。怎么也弄不出这么响的动静。
大林转脸看墙上的钟。贴近钟面数刻度。指针指在23:17,握着笔的手没动,笔尖还压在“有东西”的“西”字最后一笔上,纸页洇出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