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脑门被硬邦邦的爪子搭上。那爪子顺着书架刮过去，他连气都不敢出，听出是刮书架的声响，才把堵在喉咙的气咽回去，睁眼。是只缺了半条胳膊的丧尸，凑近嗅了嗅，鼻子空转两圈，走了。大林背抵着书架腿。连转个脖子都卡着响。这身子他还没使顺，骨头慢半拍。
门缝方向一阵接一阵的刮擦声缠了他一整夜。脑子里还卡着昨晚的事：那束光下到二楼拐角，没再动。他盯着那个方向守到后半夜，才退下来堵门，勾住最近那排书架往门后挪，指节弯不动，全靠胳膊拱。挪到位，背过身用整个后背顶。顶完，借手机屏那点光撕张纸，写上“安静公约”，贴门里头。又撕一张，中间画个方框写图书馆，边上写小雨。底下并排三个词：眼睛，腿，人。折好塞进上衣兜。
顶一下退半步，两个小书架叠成半人高书墙。门厅牌子上写着馆藏七百万册，往后归他管。手伸进裤兜。摸到颗圆石头。昨晚搬书架顺手揣的。捏着石头转，没捏稳。
石头咕噜噜滚到书架底下，跪趴着够。指尖碰到平装书纸边和玻璃碴，就是摸不到，他放弃了，拽过脚边那本《电工基础》，翻到讲电池那页，折了个角。顺手把钻木那页也折上。一页一页蹭着读，没戴镜，字糊，全靠贴鼻尖。天蒙蒙亮，刮擦声停了，大林扒着门缝往外看。
他摸出眼镜戴上。900度近视，戴上也就能看清三米内的东西，再远，只剩泛白的脏天，几团糊成一片的深浅色块。街对面两团最大的，一横一竖，横的像辆车，竖的看不清。远处有东西在挪。图书馆里只有书，没有吃的。
他摸出手机。还有一格电。上一条语音是她发的：“哥，锅里给你留了饭，别又忘了吃。”这声音听了多少回都熟。可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他贴着耳朵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挪开一摞书钻出去。鞋底拖地，往街对面的超市挪。超市玻璃碎了半扇。冷柜断电久了，柜底余冰没化透，冻肉冻得瓷实。
他侧身钻进去，够到低层货架上摞着的泡面，没电没热水，扯下货架上的干电池和铜线。
他从货架底拖出只摔瘪的水壶。想按书上那页搭线烧水。修了半天，接不上。壶底裂着缝。
第一顿热饭，泡汤。
铜线磨秃了半边，火星半颗没冒出来。他举着破壶张了张嘴，这才记起自己哑了。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没吃上热的。他不饿，就是馋。他拆了泡面干嚼，尝不出味。货架那头影子一闪。一束手电光扫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影子缩回去，脚步哒哒哒跑远了。
他抬头，摸了摸脸，手上沾着滑溜溜的黏液。你跑什么，我比你怕你。行吧，省了打招呼。朝那人跑的方向摆手，想说我不咬人，喉管卡得发紧，连个响都没出。
他想烤肉吃，没火，看见地上堆着木板和废报纸，坐下钻木取火。他拿掌根碾木棍，歇两下再蹭。搓了半小时，火星冒出来，点燃了报纸，一抬眼，货架高处两个小东西码得齐整。凑近看，是打火机，没开封。刚才他弯腰搬泡面时根本够不着那儿。
大林盯着那两个打火机，搬箱泡面垫脚，全揣进兜里。掏出两块冻肉架火上烤，烤了半天，咬不动，甩了，扭头看见冷柜里半化不化的冻肉。抓了一块冻得最硬的咬了一口。冰碴磕在牙上。生肉在嘴里化开。
对，就这个凉劲。他坐地上。抱着冻肉嚼，满脸蹭得都是血。那块凉一路往下走，不恶心。嚼到第四块时，闻到一股焦味。
火从报纸蔓延到货架，又蹿到废纸堆，蹭上食用油瓶，顺着油迹往他脚边爬，地上的油渍烧得发黑。大林想把火浇灭，手僵着不听使唤，抄起脚边那瓶往上一泼。火苗一蹿，蹿得更高。他这才看清泼的是油。热浪扑到脸上，他脸皮硬，没痛觉，眼瞅着火舌卷到挂着的塑料购物袋。他转身往冷冻区冲，把冻肉往推车里扔，又抓了瓶老干妈塞进车斗。他尝不出味，活人尝得出。她尝得出。
留一瓶以后换东西，货架上的烟顺了两条，塞车斗里。他推着车就跑，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推，连人带车撞开超市门。刚跑到街边，身后超市的玻璃啪一声炸了，火光冲天，把起毛的灰天都映成了红色。他推着车往图书馆走，轮子歪，他用脚垫着轮边。整个人歪着往前蹭。
他想哼歌，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跟着坏轮子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地晃。快到图书馆门口，他盘算着冻肉藏哪层书架底下，门后传来哧啦声，一阵一阵刮着瓷砖，和昨晚那动静一个样。大林脚步停了。
冻肉撞得车咚咚响。扔了车，以后没吃的。推门进去，那东西还在。车轮往脚边一压，猫着腰凑上门边，手抬起来悬在门沿外，门里的哧啦声刚好停了。门轴发出一声脆响。门被从里面顶开一条缝。书墙最底下塌了个小角。
火光从两扇门的空隙漏进去，他最先看见的是堵在门后的早教广告展架，弹簧顶着瓷砖，一下一下地弹。闹了他一整夜的那点动静，原来就是它，展架上的小朋友脸被黑灰盖满了。展架后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只爪子，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丧尸挤在门里，站姿有点规矩。这几只，脑子里怕还剩点东西。人手一本书，领头那只额角沾着点碎碴子，在火光下闪了闪。
领头的那只鼻梁上架着副眼镜，走两步就歪一下，爪子里举着半张皱巴巴的纸。凑近看，纸上是他夜里写的“安静公约”。四只丧尸看见他，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领头的哆嗦着把手里烂了一半的《电工基础》往前递。大林没马上接。他看了两秒，四只都没挪步，才接过来。
四只丧尸喉咙里滚出高低不齐的嗬气声，像是在互相学叫。别的行尸只会撞墙、追声。这几只不一样，眼睛跟着他的手转，最矮的那只抱着一本缺页的《家常菜谱》，往前凑了凑，用头拱他的推车。它们从两扇门空隙里往外塞破烂：半截车灯、半块路牌、生锈的螺丝，最后滚出来一块圆石头。
大林一眼认出。是昨晚转丢的那颗。他够半天没够着，倒让它们捞出来了。这图书馆还没开张，蹭书的倒先上门了。石头揣进兜里。转身从登记台底下翻出半瓶红药水，蘸着在“安静公约”背面写：借书。排队，安静。
一笔一画写得费劲，瓶口滑了三次才夹住。他抬头。四只丧尸全在看他。最边上那只捧着倒着拿的《孕产妇保健》，眼珠子转了下，爪子抬起来，学他握笔，在空气里划了三道斜印子。领头戴眼镜的那只见了，也把爪子举起来，指尖并成一排，抬到额边晃了晃。大林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学他昨天搬书时扶眼镜的动作，剩下两只也举了爪子，四个黑乎乎的爪子在半空停着。他正想摆手让它们把爪子放下。街对面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门沿飞过来，打在玻璃门上，玻璃顺着弹着点炸开细碎的白纹，裂纹爬了半扇门。这一枪从街对面来，八成是冲门口那几只去的。枪没再响，也没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