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才鼻腔一哼,神色未乱,当初胡源星夜赴宁面议,两人根本未曾通书传信。
“本官早年在东林书院开坛授业,与胡源大儒常有书信切磋,这有什么稀奇?若苏督主以为单凭这点往来,就能给本官扣上罪名,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李三才面色沉静,语调冷峻。
“哈哈!”
苏慕忽而仰头大笑,眼神里满是讥诮:“李大人,方才本督可曾提过,行刺本督的是胡源?”
李三才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重锤击中。他这才惊觉,苏慕自始至终,确实一个字也没点过胡源的名字。
但他只顿了一瞬,便稳住心神,语气平缓道:“本官执教书院多年,门生遍及江南,有人闻讯赶来报信,何足为奇?”
“哼!”
苏慕鼻腔里迸出一声冷笑,嘴角微扬:“李大人的门生倒真是脚底生风啊!本督昨夜遇袭,连夜策马赶至南京,您那位‘快马加鞭’的弟子,竟比本督还早一步登门?”
“李大人莫非真当本督糊涂?若有其人,何不请出来,让本督当面认一认?”
李三才一时语塞。他方才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一脚踏进苏慕设下的圈套,哪来的学生?压根儿没有!仓促找人冒充,别说一时难寻合适人选,就算凑出一个,也经不起盘问。苏慕对寻常士子可不会手软,动起刑来毫无顾忌,届时只会越描越黑。
见他沉默,苏慕眸光一寒:“既然李大人无言以对,那就随本督走一趟东厂吧。”
四周围观的豪绅权贵闻言,脸色齐齐一白。李三才是南京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纵有罪责,也须天子下旨拿问。东厂纵然权势熏天,要拘押此等高官,亦得圣谕准许。眼下苏慕径直开口缉拿,已是公然越权!
“苏督主好大的威风。”
李三才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本官纵有失当,也该由陛下裁断。莫非苏督主已自居天子之侧,代行乾纲了?”
众人目光刷地转向苏慕,若他被李三才这一顶大帽子压得退让,此前震慑南京百官的气势,顷刻间便化为笑谈;苦心积攒的威信,也将烟消云散。
“哼!”
苏慕又是一声冷哼,对李三才的反制毫不意外。官场浮沉多年的老手,谁不会借天子之名压人、拿规矩作盾?这种招数,不过是饭碗里的家常便饭罢了。
“李三才,你不必搬出陛下压本督。本督奉旨巡查江南,手持御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锵,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李三才咽喉,声音低沉如铁:“你大可试试拒捕,看本督敢不敢,当场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四下哗然。谁也没料到,苏慕竟敢把事做绝!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刀真枪地逼人就范!
若李三才低头,他在南京官场的脸面将荡然无存;若他硬抗,苏慕为保颜面,只能挥剑杀人,可未经廷审,擅斩二品大员,便是捅破天的大祸,他自己也难逃严惩!
远处观局的徐弘基与杨丙亮互望一眼,皆是一怔。他们原以为苏慕会步步为营,没想到直接掀了棋盘,把双方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国公爷,要不要上前劝解几句?”
杨丙亮皱眉低问,额角隐隐渗汗。
“杨公稍安,再看看。”
徐弘基略一思忖,沉声道:“苏督主不是鲁莽之人。我等贸然插手,反倒打乱他的章法。”
“也好。”
杨丙亮点头应下。他心里也清楚:李三才身为二品高手,岂是轻易能折于剑下的?真动起手来,未必能成。
剑尖抵喉,李三才胸中怒意翻涌。按常理,苏慕顶多将他软禁府中,静候天子决断。如今这般不留余地,分明是逼他骑虎难下,哪怕想退,也已无阶可下,唯有挺身而立,与之对峙。
“列阵!”
苏慕厉喝一声。身后白虎卫骑兵齐齐踏步,一股肃杀军阵之力轰然升腾,凝成一副银光流转的虚甲,覆于苏慕周身。刹那间,两人原本旗鼓相当的气势骤然倾斜,李三才的气息被死死压制,节节溃退。
全场愕然,连李三才也瞳孔一缩。大明立国至今,除平叛戡乱外,从未有人在朝堂争锋之际,悍然催动军阵之力!
一来太过失体,颜面尽失;二来寻常官员根本做不到,内阁首辅也带不了整支能结阵的兵马。养些家丁尚可,但能令甲士凝阵、气机相融,这就不是“家丁”二字能搪塞过去的了。
远处徐弘基与杨丙亮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抽,这哪是较量?分明是仗势欺人!
整个大明,能随身携一支成建制、可结阵的私兵者,屈指可数。连他们二人,也只能调用南京守军,却绝不敢让将士日夜扈从左右,那可是触犯天条的忌讳!
事实上,苏慕本也无此资格。招募番役与操练战阵,本是两码事。自东厂设立以来,历任督主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唯独苏慕,破了这个例。
“国公爷,督主此举……怕是越界了吧?”
杨丙亮压低声音,喉结微动。
徐弘基摆了摆手,心里却翻江倒海,一万个亲兵?还是清一色的精锐骑军?这哪是督主,分明是拎着刀子进京的藩王!他们这些世袭勋贵虽有私兵之权,可国公府顶天也就养一千出头,其余侯伯连五百都难凑齐,不少连编制都没捞着。谁见过苏慕这般,张口就是一万铁骑,还全是披甲持槊、弓马娴熟的硬茬?
不过这事轮不到他们插嘴。皇帝没发话,内阁连提都不敢提一句,这是天家自家的事,外人连边都沾不上。
“杨公,您先下去稳一稳吧,再拖下去,真要见血了。”
徐弘基苦笑开口。眼下军阵已列,旌旗压街,若再袖手旁观,怕不是得把南都城掀个底朝天。
“成。”
杨丙亮一点头,袍袖一振,便与徐弘基双双腾空而起。二品高手的威压如潮水般铺开,满场目光瞬间被拽住。
两人落地正巧卡在苏慕与李三才之间,无形气劲一撞,双方蓄势已久的杀意当场被劈开一道缝隙。
“李大人,苏督主是奉旨行事的钦差,您稍作配合,陛下那边,我与杨公公自会为您陈情。”
徐弘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话里却分明带着分量,钦差二字咬得极重,意思再清楚不过:您若硬顶,我们不拦,但也不会替您垫背。
李三才顺势收势。他不是蠢人,真拼起来,自己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苏慕身后站着白虎军阵,腰间挂着三件灵器,连一品高手在他面前都未必能撑过十招,何况他一个二品?
苏慕也不啰嗦,指尖一划,在李三才周身设下禁制,才淡声道:“下一家。”
这话一出,杨丙亮和徐弘基齐齐一怔,李三才刚被按住,苏慕竟还要往下扫?
“督主,这……”
杨丙亮急声开口。一个李三才已快把南京搅成沸水,再多几家,怕是连紫宸殿的奏本都要堆成山了。
“放心,本督心里有数。”
苏慕瞥见他神色,只轻轻一句便将人安抚住。此番南下,本就是为收束江南;回京前,必须把东林党在南京的根须尽数斩断。没了这群主事官员,江南士族便如断线纸鸢,再掀不起风浪。商会入局也会顺当许多,地方上串通勾结的关节,自然也就松了、散了。至于朝堂上的弹劾攻讦?等真到了那一步,自有法子掰扯。
杨丙亮与徐弘基闻言,便不再多言。都是老朝臣,谁不清楚这一趟下来,要担多少干系?